纽约的冬天把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坠在楼宇间，像随时会落下雪来。

苏星河翻开预约单，指尖在“M先生”的化名上顿了三秒。症状描述像支精准的箭：“长期高压致失眠焦虑，对重要之人离去的痛苦与困惑挥之不去。”

她抬头望向窗外，陈晓棠的电话准时响起：“他查过你了，那份‘查无此人’的报告，已经在他手里。”

“知道了。”苏星河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他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她拉开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面不仅有那份冰凉的医疗报告，更压着1994年情人节未说出口的重量——他说“我可以不要孩子”，她答“你爱孩子，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今，这个没有过去的人，要直面曾深爱的人的质问。

翌日，下午2点55分。

门铃响起时，苏星河正调着香薰机里的薰衣草精油。转身，看见门房助理引着客人进来。他穿深灰大衣，戴墨镜，帽檐压得低，步态刻意放缓，可那双眼睛深处的光，像被云遮却未灭的星在镜片上闪烁。

“下午好，M先生。”她颌首示意，声音平稳。

“感谢您的时间，苏……医师。”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刻意的伪装。

诊疗室灯光柔和。Michael坐下时，目光快速扫过墙面经络图、角落铜罐、窗台薰衣草，观察细致却克制，苏星河却瞥见他指尖无意识轻颤。

“开始前，想确认您的咨询目标。”她翻开记录本，“您提到对离去之人的困惑。”

Michael向后靠进沙发，灯光掠过侧脸：“那种感觉像，你清楚记得一个人，记得所有你们在一起的细节，可全世界都告诉你：她从未存在过。”

空气骤然绷紧。

苏星河维持着专业姿态：“这种认知冲突确实会产生困惑。能具体说说吗？”

“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刻，降临在我生命里。”Michael的声音沉下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懂我，爱我，治愈我。我身上那些见不得人的白斑，她说那是月光吻过的星星。被头痛纠缠得整夜睡不着时，她总能摸准穴位，帮我驱散钻心的疼。她是我寂寞永夜里的唯一光明，是无垠深海之上，我穷尽一生，也要奔赴的那颗星。”

苏星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然后她走了，”他继续道，“第一次是1992年11月的雨夜，第二次1994年情人节的大雪。都说这是‘为了保护更大的未来’。”

“而您现在发现，”她尽量平静，“关于她的记录是空白的。”

Michael的目光骤然锁在她脸上：“您为什么会用‘空白’这个词，医生？”

失误了。苏星河心跳漏了一拍：“我是说，一个人若想彻底切断过去，常会刻意抹去记录。”

“是吗。”他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一个‘查无此人’的人，为什么会持续关注她离开的人？匿名寄香薰，在困境时递帮助，甚至……引导接触特定的医护人员？”

每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沉默里。

苏星河起身走向香薰机，背对着他喘息。

“如果那个过去正在影响未来呢？”Michael乘势追击，“如果那个‘不存在的人’，可能掌握着关于未来的关键信息？”

苏星河猛地转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已经摘下了墨镜。

“您到底在寻找什么？”她脱口而出。

“真相。”Michael说，声音再无伪装，“一个解释。为什么一个对我如此了解的人，会没有过去。”

他向前一步：“苏小姐……或者苏星河医师？还是，你更习惯我像1993年前那样叫你——”

停顿里，他的目光直抵她心底：“……Starlight？”

心脏在那瞬间骤停。

眼泪毫无征兆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苏星河猛地转身，手指死死抵着工作台边缘，指甲陷进木纹。这个两年多未闻的称呼，从他口中吐出的刹那，像钥匙捅开所有封存的记忆——

1990年录音棚，他摘耳机回头，额角碎发滴着汗：“Starlight，你来了。”

1991年春天，他抚着她隆起的小腹笑：“小星星要来了。”

1992年雨夜，他追到门口：“Starlight，别走……”

1994年情人节，大雪里他最后的呼唤：“Starlight，我们重新开始……”

她背对着他，肩膀止不住颤抖。这些年筑起的防线，在这个称呼面前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