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进主楼。日光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Michael的笑声。那种放松的、真诚的笑。她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地毯上,对面是个腼腆的棕发男孩,约莫十一二岁,正害羞地低着头。
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埃文·钱德勒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种苏星河无法形容的专注,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
她推开门。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Michael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时立刻站起身:“Sue?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埃文也站起来,伸出手:“您一定是苏小姐。我是埃文,这是我儿子乔丹,很抱歉突然来访,但约瑟夫先生说……”
“我知道你是谁。”苏星河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请你们离开。”
尴尬的沉默。乔丹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又看看Michael。
“Sue,”Michael轻声说,带着安抚的语气,“埃文只是带乔丹来让我听听他弹琴。孩子很有天赋……”
“现在。离开。”她盯着埃文·钱德勒,一字一句地说。
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很快又换上理解的表情:“当然,我们不该打扰。很抱歉,Jackson先生。Jordan,我们走吧。”
男孩慌乱地收拾乐谱,脚下打滑差点摔一跤。Michael想去扶,被苏星河拉住。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庄园大门,苏星河才松开手。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为什么那样?”Michael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那只是个孩子!”
“你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人吗?”她转身面对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Michael提高了声音,“一个父亲带着有天赋的儿子来见我,这有什么问题?Sue,你是不是……是不是怀孕让你太紧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穿越时空来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困惑、失望,和那一丝“她又开始了”的疲惫。
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她不能表明身份,不能说这场会面在历史上如何开场、如何结局。她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指控一个“只是带儿子来见偶像”的父亲。
“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是我太紧张了。”
她转身离开日光厅,上楼,锁上卧室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按在小腹上。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慰她。
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一种冰冷的、黑暗的东西从心脏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向四肢。她感到下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不。不要现在。
她咬紧牙关,扶着墙站起来。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撕扯。
“Michael……”她虚弱地喊,但声音太小,传不出去。
她跌跌撞撞走向床头,想按呼叫铃,却在半路跪倒在地。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内侧流下,染红了浅色的地毯。
门被撞开时,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听见Michael惊恐的叫声,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听见他嘶吼着让人叫救护车。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的。
“坚持住,”他一遍遍说,“求求你,坚持住。”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发不出声音。
急救室的灯光刺眼。医生和护士围上来,各种仪器发出冰冷的声音。有人扒开她的眼皮,有人在她手臂上扎针。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Michael站在门口,被护士拦在外面。他扒着门框,眼睛通红,嘴型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醒来时,世界是一片刺目的白。
医院病房。窗外是灰色的天空。仪器在耳边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慢慢抬起手,颤抖着覆在腹部。
平的。柔软的。安静的。
熟悉的胎动,温热的心跳,全都没有了。
门被轻轻推开。Michael走进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很久,他才发出声音:“孩子……没了。”
苏星河缓缓点头,眼泪无声的涌上来。她早就知道了。
“医生说是突发性胎盘早剥,”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可能和情绪波动有关。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握紧她的手,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救了全世界那么多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苏星河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窗外,雨开始下了。
1991年的春天,在这间病房里结束了。
而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也和这个没来到世上的孩子一样,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