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那日是惊蛰,东风刚吹软了檐角的冰棱,药馆后院的玉兰便攒着劲儿绽了骨朵,粉白花瓣裹着嫩黄的蕊,将将探出墙头。
苏星河正低头碾着陈皮,铜钵里的橘红碎块在杵下簌簌作响,混着空气里新抽的草木气,漫出清苦又温润的香。
门帘“哗啦”一声被撞开,穿连帽衫的黑人小伙晃进来,松垮的卫衣帽子滑到脑后,露出满头卷曲的黑发。他目光在苏星河身上打了个转,吹了声口哨:“Wow, pretty chinese girl... You look like a sweet jasmine.”(哇,漂亮的中国女孩……你像朵甜甜的茉莉。)
苏星河捏着铜杵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药柜上的“紫苏”标签被阳光照得透亮,她垂眼继续碾药,陈皮的碎屑在钵底铺成细密的橙红。
小伙却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运动鞋碾过地面的药渣发出轻响,手指几乎要戳到“当归”的瓷瓶标签:“听说你们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不如先给我摸摸脉,看看我今晚有没有艳遇?”他说话时带着股廉价古龙水味,混着外面飘进来的尘土气,让苏星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粗鲁。苏星河挣扎时,铜杵“当啷”掉在地上,小伙的笑声更放肆了,像揉皱的纸团扔在安静的诊室里。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猛地压过来,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黑色口罩裹着下颌,墨镜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正死死盯着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凸起,指节泛白,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看就要迈步冲上来,胳膊却被身旁的保镖轻轻按住。保镖递来一个极淡的眼神,指尖在他肘弯处无声地敲了敲,那是提醒他别暴露身份的暗号。随即保镖快步上前,沉冷的声音撞在墙壁上:“Let go of her.”(放开她。)
小伙愣了愣,转头打量着一身黑衣的保镖——对方身形高大,袖口露出的腕表闪着冷光,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他莫名发怵。他又瞥了眼门口那个戴帽戴镜的陌生男人,尽管看不清脸,那周身散出的低气压却像密不透风的网,让人喘不过气。小伙皱了皱眉,嘟囔着“Whatever”(随便吧),悻悻松了手,临走时还故意撞了下门框,骂骂咧咧地消失在街角。
苏星河揉着发红的手腕,那里浮起几道清晰的指印,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她抬头时,正对上刚摘下墨镜的Michael,他还维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口罩边缘的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肩膀的线条却依旧绷得很紧。刚才那瞬间,她似乎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闷得让人心慌。
“Are you all right?”Michael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有点闷,却掩不住尾音的关切,“This place doesn't feel safe.”他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痕上,眉峰轻轻蹙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苏星河摇摇头,弯腰捡起铜杵,低头继续碾药。铜钵里的陈皮碎被碾得更细了,细碎的声响在诊室里漫开,像谁在轻声叹气。
Michael看着她垂着的眼睫,那里沾了点陈皮的粉末,像落了层细雪。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些:“我最近在找一位私人护士,需要跟着我调理身体,处理旧伤后遗症。你……有兴趣吗?”
苏星河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铜杵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她望着药柜上“天麻”的标签,想起那些熬夜抄的药方——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得起毛,上面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写满了她偷偷查的资料。声音细若蚊蚋,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才学了半年,很多地方还不懂……怕帮不上您。”
“You've already helped more than you know.”(你帮的远比你想的多)
Michael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口罩边缘露出的嘴角轻轻扬起,“上次的药很有效,夜里头痛的次数少了很多。而且你比那些西装革履的医生更懂怎么让人放松——他们总盯着仪器上的数字,你却会记得加两颗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