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应了一声,起身从亭中走出。她不想在心流里花费太长时间,不然很有可能被墨提斯芙·壬的人看出什么问题。
临退出前,她多问了一句。
「裂隙,如果你来谈判,会让墨提斯芙·壬提供什么帮助?」
裂隙毫不犹豫回答:「秘境通行令。虽然不是你的主线,但面具,其实这才是承受星真正的宝库。」
「这是你对接下来行动的建议?」
「是,万门石窟一定有扼杀需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它都一定值得前往。」面具还没说话,裂隙又提醒道,「不过你现在该做是退出,有仿生人在看你了。」
面具思忖着答应,果断切出心流。按着裂隙的说法,她在花园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高耸的钟表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齿轮不断啮合转动,钟表硕大的指针精准一格格扭摆,就和整个建筑给她的第一印象相同——繁复、垂直,准确、大胆。
这是两种矛盾概念。
繁复需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尽可能的精细,代表的是一种严苛的完美主义。正如那些精确的齿轮,它所呈现的是一种对规矩与秩序的追求,有时甚至会过于刻板,固步自封。
自我矫正和规范。
而垂直要求不断建筑向上。有限的精力下,垂直与繁复一定矛盾。相较于完美主义,垂直需要行动力、进取心、对标准具有足够的判断力。它不遵守规则,而是突破规则、甚至制定规则,因此大胆。
但在这座辉煌的建筑中,两种矛盾的特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诞生了一种悠扬的浪漫。
面具觉得有趣。
毫无疑问,自信的底色是设计者最坚实的创作基础,富有的精神世界给了对方感性的施展空间;可同时,将建筑设立在不为人知的独立空间、设立在遥远的河流下游,又意味着在这自信背后,潜伏着敏感疏离的自我。
这又是一对矛盾的概念。
面具隐隐地,对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器物文明总设计师图涅亚,有了些许认识。
也许她可以确认,私生子的身份确实是图涅亚与庭撒抹不开的隔阂,这也是墨提斯芙·壬一味促使扼杀与天国对上的原因?
她需要一个干脏活的盟友?
面具走到花园的边缘。
隔着玻璃,重复对称的走廊在眼前不断循环:雕花金柱、桌椅、雕花金柱、桌椅、雕花金柱、桌椅……对称与重复也是这座建筑明显的特点之一,正当面具继续深究时,一张与众不同的桌子引起她的注意。
并不像其他桌子那样空空如也,桌面上摆着黑白子的残局,从颜色分布数量上来看,似乎不相上下。
“您也对围棋感兴趣吗,面具小姐?”
面具回过身:“让你失望了,代表小姐,我对围棋一无所知。”
墨提斯芙·壬去而复返,换了一条绣着蓝鸢尾花纹的白裙,耳坠和项链也换成了同色系的蓝宝石。听到面具的回答,她不免莞尔:“是吗,棋类是智力的另一种显证,我以为像面具小姐这样的聪明人会很精通棋艺呢。”
那墨提斯芙·壬还真是太高看她了。
“太过绝对了,人总会有不擅长的事情。”面具说,“代表小姐应该理解,我对情操的培养完全因78号胎死腹中。”
墨提斯芙·壬轻笑一声:“那也许,我可以陪着您下一局?”
“如果代表小姐不慊弃我是新手,那我当然乐意。”
墨提斯芙·壬连忙捂住唇,语气带着些许惊讶:“面具小姐怎么会这么想,谁都是从新手一步步走来的,鄙弃后学不就是在低看曾经的自己?”她说着还开了个小玩笑,“何况若能把面具小姐这样聪慧的人教成国手,不是更显得我这个做老师的有水准吗。”
面具哈哈一笑:“代表小姐说的有道理,是我走偏了。”
她们笑容活络,亲切愉快地看着彼此,然而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扼杀和赫迷会所的代表。两个恨不得把对方拆吃入腹的敌人,心照不宣地把彼此失态的时刻略了过去,仿佛世上的苦难都已结束,只剩风花雪月值得畅谈。
面具发现墨提斯芙·壬的确是个很矛盾的人。
乍看她似乎的确符合一切淑女的标准:夏日也不褪下的手套、与服装配套的珠宝,还有永远得体大方的谈吐;但事实上,墨提斯芙·壬的首饰全是同一款式。那两款绿蓝色的宝石耳坠,全都采用同一种掐丝手法,连钻面切割都一样。还有她的手腕,两只手腕干干净净,一只镯子都没戴。
从头到尾,除了耳坠和项链张扬了些,其他地方都只能用简约来形容。
面具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墨提斯芙·壬撩起头发,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晃,面前玻璃在波纹中缓缓消失,形成一道通向走廊的通道。
她伸出手,露出一小节素白的手腕。
“面具小姐,请。”
面具没有丝毫迟疑的踏进漩涡。
既然裂隙说这里是雾域空间,那么出现什么空间技术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何况她在赫迷也看到够多了。
光景触目即变,比移步换景更快。
优雅迷人的花园转至玻璃的另一侧,面具来到重复的长廊,向前向后,都是无尽的落地窗与黄铜桌椅。面前的棋盘已经被替换,黑白两筐玉石棋子各落一边。
面具再次感叹器物文明仿生人技术的发达。
联邦仿生人发展到最后,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身后传来轻微波动。
白裙轻扬,墨提斯芙·壬步履轻盈地从花园另一侧穿墙而过,在对面落座。她手执黑子,一点也不谦让地在棋盘边缘定下一子,全然没有让面具这个新手先行的意思。
“围棋的规则很简单,从顺序来说,黑子先行。由于先行具有一定优势,因此最终计算胜负时,需要贴换给白子一定‘目数’,以示公正——某种意义上,就像器物文明与扼杀。”
这倒是有点意思,墨提斯芙·壬这个人嘴上不说,面具却看得出她比谁都争强好胜。
与此同时,一位芙蕾希娅端着只首饰盒大小的木匣子,轻飘飘地推到面具眼前打开。墨提斯芙·壬的笑容中多了些愧疚,伸手掏出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弄出的银色手环。
“在赫迷担保的会所发生这样的袭击是我们的疏忽。面具小姐,我很抱歉,受限于情报,赫迷的所有防护措施都因天国各兵团的攻击失效。害您为我们的仿生人受伤,实在是器物文明的失职……”
匣子中发出天材地宝的华光,蓝光短暂逝去,面具这才看清箱子里塞满了新鲜丰硕的水参。
看到盒子装得满满当当,面具忮忌了。
她从水参秘境回来,九死一生拿回来的水参加起来也凑不满这一盒。
真是万恶的资本!
“这枚手环结合了雾域的空间技术,像这样装着水参的木箱,手环中还有两只;贵金属多一些,大约二十箱。”墨提斯芙·壬把手环推过去,“手环侧边有枚一次性无线贴片,只要和您手上戴的轻轻碰一下,就可以进行数据迁移。以上三样,权当赫迷对面具小姐施以援手的感谢。”
“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面具强忍着伸手的冲动,淡淡合上木匣:“发生这样的事不是你的错,代表小姐,谁也想不到天国会主动破坏禁战令。我们双方当时都在场,会所直接变成一片废墟,你们的损失也不小吧。”
她把手环推了回去。
“天国的攻击和我的援助是两回事,您这样推来说不清楚。水参姑且算是我应得的,但其他我就受之有愧了。”
面具每说出一个字,都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但是她还要讨价还价,扼杀不允许她就这么幸福地接受墨提斯芙·壬的投喂。
墨提斯芙·壬立马反应过来:“是我考虑不周了,您对赫迷的恩情与我们担保中的失误自然不能混为一谈。既然您体谅,那我也不强求您都收下。想来扼杀也有自己的节奏,不便外人插手。”
……?
什么叫扼杀有自己的节奏?
面具眼睛都直了。
那只手环的型号、大小、外观设计不都是按她现在戴的一比一定制的吗,除了她墨提斯芙·壬还想给谁?
眼看墨提斯芙·壬要把手环收回去,面具简直急出红眼病:「这不对吧,她不应该让我强行收下吗?这不是巨商的体面吗?她什么时候变性了。」
裂隙忍俊不禁:「毕竟不止一栋大楼的损失,没有禁战令庇护,整个易区的经济都要崩盘,代表小姐也不好受吧。」
谁管墨提斯芙·壬好不好受,她现在穷得一清二白!
面具后悔了、大大的后悔。
从天国和易区一口气招了几百个人,生产线还没启动,吃饭的嘴先多了几十倍。武研部要的材料更贵,魏德尔二楼养的就是群吞金兽,有这么多贵金属她不知道能节约多少材料的钱!
墨提斯芙·壬忽然长长叹了一声:“唉,虽说如此,但还是请面具小姐卖我个面子吧……”
她托着腮,收回的手环在指尖转了转,见面具回神,半是烦恼半是忧愁地解释:“这枚手环毕竟是我嘱咐图涅亚按您以往佩戴的手环所制,除了您,它恐怕也无处可归了——而且孟家很慷慨,一个联邦都能拱手相送,一点点贵金属和水参,对您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就也顺便收下吧?”
“既然代表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
面具装着很见过世面的样子接过手环,表情严肃,动作认真。然而一对视,看到墨提斯芙·壬那似笑非笑,面具就知道自己贫穷的灵魂还是露馅了。
涉及到钱,代表小姐的目光就会变得相当毒辣。面具质朴一笑,干脆不装了,两只手环一碰,换上新的手环,一门心思实验自己的新装备。她一动心思,面前的木匣果然消失,再一动心思,木匣又出现在手心中。
“雾域技术果然神奇。能与舞域机械结合,设计者实在是绝世的天才。”
墨提斯芙·壬笑着转移了话题:“这种木匣的原料取自贪生弋,可确保里面保管的物品千年不腐,面具小姐回去不必再费心保存了。”
面具意有所动,轻笑一声。
图涅亚设计的手环、图涅亚经手的赔礼、图涅亚“恰好”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