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面具让我向你问好嘞,斯塔尼阁下。”
圆脸的青年两腿挂在近卫兵身上,一颗脑袋越过肩膀,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他有一张无邪可爱的脸蛋,五官都很漂亮,唯独那双看起来过于老实无光的眼睛毁了所有。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赐福没有提醒,斯塔尼瞳孔一再震动。
圆脸青年一刀抵在近卫兵脖子上,一刀抵在斯塔尼肚子上,认真地看着他们,商量似的说:“别挣扎,要是让其他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很不好解释了,我可不想被当成奇怪的人。”
眼看斯塔尼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青年尴尬地红了脸。
“哎呦,忘记你没见过我了。”他脸上浮现出质朴的微笑,“你好你好,我是仓鸮,面具说你以后会是扼杀的成员,所以现在认识也可以吧?”
“说真的,老哥,以前在底利马对待叛徒,她都是直接让我把人扔进提克斯的,咱也不知道为啥偏偏对你这么友善。这样干活效率都变低了,人还是没有工作的时候最幸福……”
他说着,把刀子捅进一脸懵懂的近卫脖子,用力地搅动两下。近卫来不及发出惨叫,被仓鸮一脚蹬开。风声呼啸而过,他们在空中不断翻滚,斯塔尼绝望地大喊大叫起来。
“救命、救命!”
“干什么,我不是说了面具不让我杀你吗?”仓鸮皱起眉头,就差在脸上写出“我不高兴”几个字,“不许喊!老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叫来人吗!”仓鸮狠狠掰过斯塔尼的脸,“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在魏德尔睡大觉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连着几天昼夜颠倒了!”
斯塔尼脸色发白,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想喊,这种情况一定是因为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错位!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这种疯子!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纠缠……天啊,金翼大神,这个疯子到底是谁找来的!面具就不能放过他吗!太可怕了,谁能救救他——
“斯塔尼阁下!抓紧我!”
斯塔尼还没对他的信仰祷告完,忽然肩膀一痛,手被人紧紧攥着拉了起来。他怪叫一声,仿佛触电一般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救命!金翼大神!救命!”
“别乱动!斯塔尼阁下!”士兵冷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您的手心全是汗,再挣扎真会掉下去!”
斯塔尼愣了片刻,重新费力睁开眼。
远方密密麻麻的小点正在放大,身侧士兵黑翼蔽空,一刻不停带着他奔向前方。
那是天国的大军。
“塞梅尔黛尔殿下一直在担心您的安危。我已向大军传达位置,所有人都在赶来,请放心。”见斯塔尼平静些许,士兵说。
斯塔尼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仓鸮呢、那个杀手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士兵向下瞥了一眼,无大所谓地说:“他被迪兰勒住了脖子,力气也比不上迪兰,肯定要死的。”
“不!那是个怪物!你必须向我确认他死了——”
“他死定了,斯塔尼阁下。”士兵瞥向他,“您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他。”斯塔尼恐惧地说,“他刚刚、刚刚差点就要杀了我,还说自己的面具的人,叫什么……仓鸮!”
“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向殿下禀告的,现在您只需要放——”
斯塔尼惊恐地呜呜不停。
黑翼士兵疑惑地垂下头,只当作他是害怕,安抚道:“斯塔尼阁下,您有什么疑问吗?不会有事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谁死了,是说我吗?”
四周空气忽然寒冷,黑翼的士兵转身凝箭,却被仓鸮冷不丁按住。他从士兵肩上阴影钻出,匕首抵住那人脖前,却看向斯塔尼。
“你又一次背叛了我们。”
“迪兰呢……”刀下的士兵嗓音艰涩地开口。
“什么迪兰龙舌兰的,不知道。”
他向内收刀,眼神微微向下。
尸体如同翻转的星星一样伸直四肢,在空中疯狂坠落。
大概那就是什么迪兰吧……
仓鸮无大所谓地按着近卫,一个翻身割开那人脖子。天空划过一道金色血痕,他满意地将刀收回腕扣,一脚将人踹飞,彻底从影子中爬出来。
新尸犹如秋风中的落叶飘零而下,衣服劈里啪啦抽打在身上,咚咚哒哒很有规律,像丧钟。
“所以呢,面具说了,我的确不能杀你。”
仓鸮再次抓紧斯塔尼,他语气遗憾到让斯塔尼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斯塔尼绝望地求饶:“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会做,我再也不逃了——”
“我说了,面具特意嘱咐,不让杀你!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我……”
电光石火间,仓鸮忽然松手,不知怎么跳到斯塔尼背上。
“没错,你是对的!今天是痴心指挥,她不会怪我的!”仓鸮双腿死死锁住斯塔尼的腰腹,举刀狠狠下劈,“去死吧,叛徒!”
“不要——救命——”
斯塔尼闭眼惨叫。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一道橙光突然从头顶雾气中穿过,眼前的景色骤变,风声瞬间平息。
斯塔尼身上的桎梏一松,整个人摔到地上。四处粒子混乱,声音混杂仿佛人潮汹涌,迷惘中,斯塔尼听到疯癫的杀手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很快,他的吵闹又被一道低沉的男声压制。
“痴心让你赶紧把塞梅尔黛尔绑了,你不会真指望风铃一个人打赢庭撒吧。”
“凭什么不让我杀他!这糟老头子有什么用!他可是一直想弄死你!”
“再晚一会儿,风铃先被弄死,你再到面具和碎片面前说这些话?”
杀手吃瘪,冷哼一声。
斯塔尼趴在地上什么都不敢看,半晌,空间又重新安静下来。他尝试着用赐福探查周围,确认安全,才颤颤巍巍地抬眼。
诡异的杀手不知所踪,唯有一双白皮鞋轻轻立在不远处。
斯塔尼爬起来。
一个气质温柔的黑发女子站在前方,手中光芒大盛。
在她面前,数不清的天国士兵被堆起来,一座座像小山似的高。白金的粒子在天使族身边飞扬,随着那女子的动作缓缓没入这些他们精神领域中。
“从此刻起,你们都是扼杀外勤组的成员。天国的域主要你们赴死,你们憎恨故乡,只想去到真正的自由地。”
“唯有一个人能带领你们……”她温柔地说,“那个人就是面具。”
斯塔尼默不出声地观察着,随着女人重复的文字和动作,他愈发肯定女人使用的就是仙域赐福。
刚刚说话的是光幕,这里是他的吊坠,天国大军被打晕收进吊坠,好让这个海族女——斯塔尼目光一滑,忽然大叫一声,惊恐地指着女人漆黑柔顺的长发——
“啊!黑、黑发……”他双腿一软又跪到地上,“你不是海族!不是海族怎么能用仙域赐福!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没有回答。
她依旧我行我素地施展着情域的赐福,源源不断的天国士兵被收进吊坠中、每时每刻,一刻不歇。
每个人都面容安详地昏迷着,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在睡梦中就被人修改了记忆,醒来将再也不存在自我。
斯塔尼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
“塞梅尔黛尔、塞梅尔黛尔……”
黑影在云雾中不断穿梭,辗转跳动不过十几秒,身后便有不计其数的天国士兵坠落消失。越深入,路上阻拦的天国越多。十几个士兵挡在身前,仓鸮却提不起任何兴趣。
迎面的天国士兵目中凶光炯炯,一见他便扑上来抓住胳膊用力一顶。但天国人的速度太慢了,骨头还未发出脆响,仓鸮先一步虚化成黑雾从他手中溜出。借助旁人身上的阴影,他从侧面突然跳出拔刀,一口气同时解决两人。
利用几人互相遮挡的影子,天国人的攻击时不时打到自己人身上。仓鸮一面穿梭一面反击,干脆利落地解决一批又一批士兵。
但仓鸮很快厌倦了这种方式。
他的工作并不复杂,利用影子跳转,再一个接一个劈晕,然后又寻找下一个目标。橙光在他后面收割,痴心在吊坠洗脑。
但这是别人的命令,不是仓鸮想要的。
天国人太弱了,没有人注意自己身后的影子。
这是单方面的屠戮,根本不是战斗。
为了工作不那么枯燥,仓鸮开始有意选取每一个视野中看起来更强的士兵。他利用身位引导敌人互相攻击,让足够强大的士兵成为幸存者,再继续去其他地方筛选人手。
不多时,他就聚拢了一群足够强大的士兵。
神羽箭狠狠扎向仓鸮,强者间配合无间的攻击一击必中!亮橙的血液飙出,仓鸮反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横刀切进对方眼中,用力向下一划,金血飙了他一脸。
仓鸮终于大笑起来。
“来吧!来战!来战!反抗我,反抗我!让我尽兴!!”
温热的血液喷射在他脸上手上,一切都是那么让人怀念,一切都是那么心旷神怡!
有人在为他欢呼,有人在称赞他的勇武!
他们要他撕开敌人的身体,展示出更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没错!我来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我来了!”
异样的情感在堆积,仓鸮完全忘记了痴心的安排。他双目猩红,脑中充满快感,近乎天旋地转。
岩浆在为他翻涌,天地在为他变色,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轰隆隆像雷鸣,咔嚓嚓像刀耕,混乱的声音不断侵扰着他。他不断借助那些无能的士兵跳转向前,手起刀落,杀得心潮澎湃、血脉喷张!
世界是个牢笼,劈开它、劈开它……
劈开它你就得到了自由!
战斗时天地为你变色就是证明!
“啊哈哈哈哈哈哈!烧死!烧死!蝴蝶的鳞粉!蟾蜍的精巢!蛞蝓的黏液!炎龙的火舌噬卷残肢,炽热的吐息裹袭白骨!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混乱糅杂的视线中,一道鲜亮的红色格外明显,就像斗牛士抖动飘扬的红布。浑身血液瞬间被什么点燃,彻底燃烧开来!仓鸮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有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中挣扎脱出——
自由!
灵魂!
“解放!解放!杀了你、解放你!同我沉沦,通往自由——”
他毫不犹豫扑向眼前那一抹红色。岩浆彻底爆发,大地裂开,他在膨胀,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巨人!有手从天空上伸下来,仓鸮义无反顾抬起手,伸向那只散发着亲切光辉的手——
「仓鸮。」
突然,一个黑罗缠目的女人凭空浮现在空中。她横刀在手,小小一粒身影却宛如天堑分割开了天与地。
黑色巨人吓呆了。
「冷静下来。」/“你找死?”
同样的声音,截然不同的情绪。声音交织在一起,黑色巨人痛苦地皱起眉,不受控制地发出地动山摇的哀啸。
“呼。”女人吐出一口气,指尖一剃,刀从鞘中弹开,漆黑的刀气荡气回肠,震开天地。
黑色巨人更加痛苦地挣扎起来。空中的大手缓缓缩回、大地愈合、岩浆倒流、就连黑影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气……
“天……放……她……我收箭……”
干瘪的巨人向着眼前的女人缓缓跪下,它漆黑的外皮慢慢剥落,露出倒在地上茫然睁眼的仓鸮。
“放……黛尔……让你的……”
声音渐渐清晰,画面回归正常。
“还是那句话,不收箭的话,我们免谈。”
“你们也配和孤谈判?!让你的人把刀从她脖子上拿开!”
「仓鸮、仓鸮!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别再向里捅刀子了!塞梅尔黛尔必须活着!」
朔风低吟,仓鸮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道狂狷桀骜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愤怒地和巨龙鼻尖的兽族少男交涉着,他手指动了动,匕首在手心里打了个滑,下意识一抖,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吸气声。
仓鸮吓了一跳,彻底回神,只见一个眉眼锋利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被他胁迫着,脖子上深深伤口翻出了血肉。即便如此,她脸色依旧平静,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天命之人,我再说一遍,让你的人放开她!否则我现在就让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太子殿下先收箭再说吧。”面对庭撒阴沉的脸色,风铃神色淡淡道,“这是我们的俘虏,天国应该考虑自己有什么资格让我们放手。”
痴心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
「仓鸮!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回复,不要对塞梅尔黛尔下杀手!风铃让你放了她你就赶紧把人放了!听到了吗!仓鸮!不要对塞梅尔黛尔下杀手!」
仓鸮没有回应,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女人。
她的鼻梁很高很高,完全挡住了另一边的眼睛。靠近自己的那只金眸被放在一枚深邃的眼窝里,像雪山上的一个坑,四周是她嶙峋的骨头,看起来很锐利,还很刺人,就好像藏在面皮下的不是骨骼,而是想要出鞘的剑。
而她的眼睛像雪原的孤狼一样,俯身蓄力于阴影中,露出势在必得、野心勃勃的冷光……
仓鸮的心脏快速地跳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浑身像过电一样难受。一想到自己两条腿还挂在她身上,他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叫几声。
他唰得收回手,从塞梅尔黛尔身上跳到了旁边的近卫上,局促不安地把刀捅进对方体内,感受着血浆喷洒在手中的温度。
血腥气灌进肺中,他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受。
塞梅尔黛尔脸色苍白,她终于转动眼睛,无力地瞥了一眼仓鸮,一双翅膀扇动两下,最后支撑不住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