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长得像是它在把那些它本来想说的话、那些它作为一段程序不应该有的情绪、那些它从这两个人身上观测到的、让它也忍不住动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咽回去。
“就这样吧。”祝思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不管对不对,好歹也是一条出路吧。”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它像是在算,在犹豫,在做一个它从来没有做过、也不知道该不该做的决定。
【这样吧,宿主亲亲。】它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比刚才更稳了,【我为您留一道后门。如果有一天,萧弘钧重新爱上你,他会想起从前所有的记忆。如果他真的如您所说,拥有正常人的生活,那么他将永远忘记您。】
祝思珩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短,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又苦又涩的东西。
她的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擦了擦脸上的泪,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又像是在把那些已经流出来的、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赶紧擦掉:“我记得你之前很讨厌他来着。”
系统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它从来没有在祝思珩面前流露过的、又轻又重的东西。
【大概是看他爱的太苦,苦的我都原谅他了。】
*
天光破晓,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萧弘钧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浮,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属于清晨的东西,都模模糊糊地、远远地涌过来。
他还没有完全睁开眼,手已经先动了,往身侧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空荡荡的床单,顺着那道凉意往旁边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际。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在晨光里被照成浅褐色。
他看着身边那片空旷的床铺,枕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压痕,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坐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他想。
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那些压在桌上的文件、那些需要他亲自拍板的决策——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堆得他连睡觉都在想。
大概是太累了,累到产生错觉,以为身边应该躺着什么人。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眼镜,展开镜腿,戴了起来。
镜片卡上鼻梁的那一瞬间,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
窗帘的纹理、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地毯上那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正常的、熟悉的、没有任何异常。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因为他很快整个人都顿住了。
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反应过来,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中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镜腿上,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塑。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又重又沉,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舒适。
平和。
那些纠缠了他十年的、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让他以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顽固性创伤神经痛……消失了!
不是减轻!
不是缓解!
是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了!
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腹。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层皮肤是温热的,底下的肌肉不再紧绷,不再隐隐作痛,不再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不经意的动作里提醒他那场车祸的存在。
他用力按了一下,没有痛。
他又换了一边,还是没有。
他把手从腰侧移到后背,沿着脊椎往上摸,一节一节的,那些从前碰一下就会钻心刺骨的位置,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伤害过的、完好无损的人。
坐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从震惊慢慢变得茫然的脸上。他的手还搭在腰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确认。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面白色的墙壁,盯着墙上那道细细的、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裂缝,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白。
那些疼痛消失了?
不是藏起来了,不是暂时退去了,是彻底地、永远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上刮干净了一样地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可它就是从他脑海里浮了上来,没有来处,没有缘由,像是一滴水从高处落进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坐在那里,在这间安静的、只有晨光和他的卧室里,在这张空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手指还搭在腰侧,指尖还触着那层不再疼痛的皮肤。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从床尾慢慢移到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墙角,一寸一寸地,不紧不慢地。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忘了时间,又像是根本不想知道现在几点。
直到过了半晌,他才拿起手机,给章宇打了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先生。”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萧弘钧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可那沙哑底下,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刚确认了什么大事、还没完全消化完的迟疑:“联系医院,安排体检。”
“是。”章宇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萧弘钧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可那层皮肤薄了,薄到能看见底下每一根血管的走向,青色的,细细的,像是画上去的。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木质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白色的水汽从池子里升起来,在灯光下袅袅地飘着。
他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牙刷在嘴里来回动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白色的,细细的,沾在他的下唇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往左边挪了一点,又觉得太左了;往右边挪了一点,又觉得太右了。
他应该站在……哪里?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蹙了蹙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浮上了心头,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他知道它在那里,可他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它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没有多想,只是把那点古怪记在了脑子里,像是把一件暂时解不开的东西放在书架最高层,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拿下来慢慢看。
洗漱结束,他换衣服。
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白色的,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还没系。
他穿的时候,手指捏着袖口,往手臂上套,袖管空荡荡的,比他记忆里宽出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还在,可那层皮肉薄了,薄到能看清尺骨的轮廓,一道细细的、锋利的隆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他以前并不胖,可也没有这么瘦。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抽得太快,快到身体来不及反应,只剩下这层薄薄的、空荡荡的壳。
像是什么?
像是得了某种绝症的人,在化疗之后、在身体被药物反复冲刷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消瘦。
没由来的,他心中一痛。
那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从胸口最深处,从某个他够不到、摸不着、甚至不知道它在那里的地方,猛地涌了上来。
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从右眼先落,顺着颧骨往下淌。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滴在他还没来得及系扣子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萧弘钧惊讶地伸手擦去落下来的泪。
他的手指触到自己的脸颊,湿的,凉的,那层湿意从指尖渗进来,贴着皮肤,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你在哭。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没有任何一种应该让人流泪的情绪。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擦掉了又涌,涌出来又擦掉,像是一道被凿开了的、怎么都堵不上的泉眼。
是这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泛红、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自己,看着那件还没系好扣子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的白衬衫,看着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瘦得骨节突出的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不知道为什么那纠缠了他十年的疼痛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混合着突然被治愈的神经痛,他觉得这个早晨有点莫名其妙。
他离开卧室,去一楼用餐。
荣叔按照他的习惯准备好了早餐。
他简单吃了一点之后,擦了擦嘴,起身离开了餐厅。
到了别墅外面,诸磊昱已经在驾驶座等着了。
车子驶出旻啸山庄的大门,黑色的铁栅栏在车后缓缓合上,把那栋白色的哥特式房子、那片还没到开花季节的花园、那条干涸的溪流,都关在了后面。
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一片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蓝。
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刚醒过来还没完全舒展筋骨。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又觉得有些陌生的街景,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路还是那条路,天还是那个天,车还是这辆车,司机还是诸磊昱。
好像唯一不正常的,就是他自己。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具身体轻了,轻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过,又填上了新的东西,可填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到了公司,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面上的倒影,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西装熨得笔挺,和每一天一样。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深灰色的地毯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走过那条铺了无数遍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章宇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先生,根据您的时间,体检为您安排在了明天早上八点。第一人民医院,VIP通道,您到了直接上去就行。”
萧弘钧点了点头,目光从章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城市天际线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项骏新呢?”
章宇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萧弘钧,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惊讶:“您让他去负责晟天娱乐的事去了。”
萧弘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依稀记得晟天娱乐,似乎是一款乙女游戏,目前和皓玄科技一起处于研发阶段。
他在某个地方看到过这个项目的简报,也许是在文件里,也许是在会议上,也许只是随手翻过的一份材料。
他不记得了。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让项骏新负责这件事。
晟天娱乐的体量不大,至少在源祺的版图里,它甚至排不进需要他亲自过问的名单。
可他把项骏新派过去了?!
项骏新,那个跟了他六年、替他处理过最棘手的事、挡过最锋利的刀的人,被他派去管一个乙女游戏项目。
这太不合理了!
“让他回来,找人接手晟天娱乐。”萧弘钧说。
章宇应了一声:“是。”
萧弘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让他快点,今天下午上班前到岗。”
“是。”章宇又应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干脆,更利落。
他低下头,在文件夹上快速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秋天叶子被风吹过时细碎的声响。
萧弘钧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城市天际线上。
章宇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指令,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的喧嚣。
萧弘钧靠进椅背里,手指还搭在桌面上,指尖不点了,也不敲了,就那么搭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把项骏新派去晟天娱乐。
那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的?
在哪份文件上签的字?
谁向他汇报的?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了一下,轮廓还在,可细节全没了。
他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项目的大致方向,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心上。
一个乙女游戏,不值得项骏新亲自去盯。
可他就是去了。
而他自己,竟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
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压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那根青筋在里面跳。
他闭上眼,把那点古怪又压了下去,压到那个他暂时不想翻开的角落里,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慢慢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