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用完,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在这里住下了。
二楼的卧室不大,床是靠墙放的,床头柜上有一盏旧式的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透过它变得很柔。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
萧弘钧抱着刚洗完澡的祝思珩躺在床上。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蹭着他的手臂,凉丝丝的。
睡袍的衣领散开了,露出他的胸膛。
不是从前那样肌理分明的、线条流畅的样子,但也不再是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的模样。
那些在这些天里一点一点补回来的肉,把他的骨架重新撑了起来,虽然还没有撑满,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祝思珩靠在他怀里,手指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和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
萧弘钧扣着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层薄薄的睡袍挡不住体温,暖意从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缝隙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漫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蹭过她还湿着的头发,鼻尖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宝贝,礼物呢。”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可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手扣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祝思珩声音轻柔:“在我包里。”
萧弘钧放开手,从她身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她放包的柜子。
祝思珩也从床上起来,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睡袍的下摆拖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没有穿鞋,脚趾踩在木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她也没觉得冷。
萧弘钧拿过她的包,打开。
包里东西不多,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盒子。
不大,黑色的绒面,安安静静地躺在包的最底层,像一颗沉睡的、还没被人发现的心。
他的手指在包边缘停了一瞬,心跳在那一刻忽然快了半拍,不是那种急促的、慌乱地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一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快。
祝思珩站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映着他的侧脸,映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映着他搭在包边缘、迟迟没有伸进去的手指:“不打开看看吗?”
萧弘钧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层绒面的盒子,冰凉的,光滑的。
他把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盒子不大,刚好够他一只手握住,重量很轻,可他觉得沉,沉得像是托着什么东西,托着他不敢想、不敢问、不敢确认的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
没有花纹,没有刻字,没有镶嵌任何东西。
只是两枚光素的、银白色的圆环,安安静静地嵌在黑色的绒面里,靠在一起,挨得紧紧的,像是怕分开。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停,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所有在他脑子里转了那么久的东西,都在那一刻被清空了。
只有那两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他掌心里,在他怎么也压不住的心跳里。
一阵热意涌向眼眶,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替他做出了回应的、又烫又急的东西。
他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湿意压了回去,压得死死的,不让它落下来。
祝思珩拿过其中一枚戒指,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那枚戒指抵在他无名指的指尖,停了一瞬:“弘钧,你愿意嫁给我吗?”
萧弘钧哑然失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短,只是一声气息,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又酸又涨的东西。
不是笑她问反了,是笑自己——笑自己等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的东西,忽然就放在他面前了,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
祝思珩也笑了。
她的眼睛弯着,弯成两道月牙,那里面有光,有他,有这枚她挑了很久、终于可以戴在他手上的戒指。
萧弘钧把她抱进怀里。
那一下抱得太紧了,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跳,跳得整颗心都在颤。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那沙哑底下,是他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咽下去了之后,剩下的、最干净的东西:“我愿意。”
祝思珩为他戴上戒指。
她的手指捏着那枚素圈,从他的指尖慢慢推下去,越过指节,卡进无名指的根部。
戒指是凉的,银白色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那一小圈凉意从手指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心口。
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过了才做的。
萧弘钧也给祝思珩戴上戒指。
他拿起盒子里剩下的那一枚,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骨节分明,那枚戒指从她指尖推下去的时候,他推得很慢,慢到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那层凉意捂热。
戒指卡进她无名指根部的那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只是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可他压不住。
祝思珩说:“弘钧,我爱你。”
萧弘钧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轻的、可以压住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控制不住的抖。
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指,蔓延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细细地颤着。
他抱着她,紧紧的,紧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他的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喘不够,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其实并不深,可那口气还是喘不上来。
最后,他抖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不是夸张,是真实的、生理性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停滞。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下来,又被人稳稳地接住了,落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停了,落进她掌心里的那一刻又跳了起来,跳得太猛,猛到他整个人都在震。
过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变得平稳,久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那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还在发抖的兽,久到他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才开口:“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哭过之后的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喉咙却已经不太会用了的哑。
祝思珩轻轻应了一声。
萧弘钧伸手把她抱起。
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床边带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他把她放回床上,床垫微微下陷,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她。
床头柜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还带着红意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他吻她。
那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
然后落在她眼睑,落在她鼻尖,落在她唇角。
每一个吻都在抖,从嘴唇开始,蔓延到整个下颌,蔓延到他撑在她耳侧的、指节泛白的手指。
他的手指也在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是很明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拼命地往外冲、冲得他整个人都在震的抖。
他扣着她的手指,掌心贴着手背,那枚戒指硌着两个人的皮肤,冰凉的,可那层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却还是怕碎了的东西。
他的吻从她唇角移开,落在她下颌,落在她颈侧,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条粉钻项链旁边。
每一个吻都虔诚得不像是在亲吻,像是在朝圣。
祝思珩伸出手,轻抚着他。
指尖从他的眉梢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他的后颈。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那些白发还藏在黑发下面,没有完全盖住,她的指尖从那里滑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
“弘钧……弘钧……”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又轻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每唤一声,他的身体就颤一下,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指,蔓延到他整个人都在她一声一声的呼唤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稳下来。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滚烫的,急促的,一点一点地变慢,变缓,变得平稳。
这场欢爱萧弘钧极尽温柔,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他吻她的力道总是轻了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时停停顿顿,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每一次深入都伴随着他低哑的、含混的呼唤——“宝贝”“思珩”“我的”——那些字从他嘴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尾音。
他总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她太乖了,乖得不像是真的;太近了,近得他伸手就能触到,可越是这样,他越怕。
怕一睁眼怀里是空的,怕这枚戒指只是月光投在指尖的幻影,怕那句“我愿意”只是他在这间太久没有人住的房子里、自己哄自己的回音。
可如果这真的是梦,他也愿意永远留在这场梦里,再也不醒来。
当时针滑过十点的时候,系统又出现了。
此时,萧弘钧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
那枚素圈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被月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它一贯的、轻快的、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调子:【宿主亲亲,我来啦——】
祝思珩缓缓坐起了身。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身上那些或青或紫的痕迹——是他留下的,在他那些控制不住的发抖里、在那些他以为她会消失的恐惧里、在他一遍一遍确认她还在的、近乎偏执的亲吻里。
她低头看了那些痕迹一眼,然后抬起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系统,让他睡得更沉一点吧。”
【好嘞。】
很快,萧弘钧的呼吸变得更沉了,沉到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均匀的鼾声。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滑下去,垂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
他睡得太沉了,沉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间屋子里、从这一刻里、从她即将要做出的决定里,轻轻地、妥帖地隔开了。
祝思珩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铺在木质地板上,凉凉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亮很圆,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上,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它自己,亮得有些孤独。
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木质表面。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照得更白了,也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一直忍着没有落下来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愿是——”她顿了顿,回头看着床上的萧弘钧。
月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色里,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床边,延伸到他还环着那只空枕头的、微微蜷着的手指上。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一颗接一颗,快得她来不及擦,也根本不想擦:“抹去我在这个世界所有的痕迹,包括所有人的记忆。”
系统的声音骤然变了,那层轻快的、活泼的调子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近乎惊骇的东西:【宿主亲亲,你疯了吗!?】
一滴一滴的泪不断落下,砸在窗台上,砸在她撑着玻璃墙面的手背上,砸在这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安静的、什么都听不见的夜色里。
祝思珩伸手撑住玻璃墙面,掌心里那层冰凉的、光滑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她靠那一点凉意撑着,撑着自己不滑下去。
“颜希泽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
系统没有说话。
“我是他的原罪。是我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如果爱我,让他永坠地狱,我愿砍断所有锁链。”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可她还在说,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挤出来,带着泪,带着血,带着她压了太久、终于决定放出来的东西,“他是萧弘钧,不应该做我的刽子手。”
【宿主亲亲……】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叫一个它眼看着就要走远、却不知道该怎么拦住的人。
祝思珩闭上了眼,泪水像是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撑在玻璃上的手背上,落在这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什么都留不住的夜色里。
她的睫毛湿透了,粘在一起,沉甸甸的,像是挂了一整个冬天的霜。
【可是宿主亲亲,你问过萧弘钧愿意吗?他为你付出这么多——】
“就是他付出的太多了。”祝思珩打断它,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压了下去,压得低低的,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害怕面对的真相,“多得我已经背不动了。多得他把自己都变得满手是血。让他忘了我,是给他一条活路。”
系统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它在把那些它运算了无数遍的可能性、那些它从祝思珩绑定它的第一天起就在默默记录的数据、那些它从来不会说出口的、关于这两个人之间所有纠缠的观测结果,一样一样地翻出来,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万一他以后改变了呢。】它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它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
祝思珩苦笑:“我也想他改变。可是,真的会吗?”
系统沉默了。
祝思珩转回了头,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没有尽头的夜色里,落在那轮孤零零的、亮得有些刺眼的月亮上,落在这座她从来没有来过、以后也不会再来的、安静的房子外面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山影里。
“趁现在还能收得了手。如果再下去,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已背熟了的、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的决定,“让他忘了我,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忘记我。他会活下去,会活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仰望他。他会有一个适合他的妻子,或许是商业联姻,或许是一见钟情。他会有儿有女,会像一个正常人慢慢老去。”
【真的会吗?】系统的声音从她脑海里浮上来,带着一种它很少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他真的会像宿主亲亲期待的那样吗?】
祝思珩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泪痕划过的、苍白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会的吧。”她说。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重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所以宿主亲亲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它也不忍心戳穿的事,【其实我觉得,您不应该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您说您是萧弘钧的原罪,他做这一切是因为你,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他或许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呢?就算不是你,是别人,他也会这么做?】
祝思珩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已经快要干涸的水光又照了出来。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这些天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看着他越陷越深?”
系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