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时间匆忙而过,文件一份接一份地送进来,萧弘钧一份一份地看,签字,合上,放在一边,再拿起下一份。
中间盛磊进来过一次,汇报了北极航线第三期试航的筹备进度。
萧弘钧听着,点了头,说:“继续推进。”
盛磊走后,他又看了一会儿文件,把最后一份签完,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觉得有些困,但没有睡。
等下午两点的时候,项骏新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萧弘钧从文件里抬起头,说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项骏新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先生,我回来了。”
萧弘钧应了一声,那声“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只是一声气息。
他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项骏新脸上,从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颧骨看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他刚从晟天娱乐赶回来,路上大概没怎么休息。
“晟天娱乐那边怎么样?”萧弘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件例行公事的事。
项骏新的回答来得很快:“一切正常。目前炫兴科技正在做前期预热,皓玄科技的AI技术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测试,预计下个月可以上线第一版demo。宣发团队那边也在同步推进,几个核心渠道的素材都已经准备好了。”
萧弘钧听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道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的注意力没有落在“皓玄科技”上,也没有落在“AI技术”上,而是落在了项骏新说出的第一个名字上。
“炫兴科技?”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
他的目光从项骏新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的某个角落,落在那盆他从来没浇过水、却一直活得好好的绿萝上,落在那几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得透明的叶片上。
这似乎是一家短视频公司,而且负责人似乎是……靳言?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像是踩空了台阶,身体比意识先往下坠了一截。
靳言?
靳家的人?
靳怀远的儿子!
那个在他父母死后、在他从病床上爬起来的那些年里、在他一点一点把源祺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过程中,始终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家族的继承人!
他的仇人!?
他怎么会让炫兴科技和源祺扯上关系!?
他怎么会让项骏新去对接一个靳言负责的公司!?
他的眼中猛地闪过惊讶,那惊讶太明显了,明显到项骏新都注意到了。
项骏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靳言?炫兴科技?”萧弘钧的声音拔高了一瞬,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项骏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也不想确认的事实:“是的,现在炫兴科技已经是靳言在负责了。”
萧弘钧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了一截。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按在那些摊开的文件上,把纸页压出一道一道的褶皱。呼吸变得有些重,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的、压不住的东西。
他难以接受。
自己仇人的儿子,居然成为了一家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而且还和他的公司有合作项目?!
这算什么!
这算给自己的仇人送钱?!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涌进了太多东西——
他父母的葬礼;他在病床上听见的、隔着门板传来的、那些关于“源祺要完了”“萧家要绝后了”的低语;那些年他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的过程……
全都涌了上来,挤在一起,挤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怎么可能帮助靳言?!
他怎么可能让靳言爬起来?!
他怎么可能在靳怀远害死他父母之后,给他儿子送钱、送资源、送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纸页里,把那几页他已经签过字的文件压出一道一道深深的印痕。
他的目光落在项骏新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过头却发现刀柄握在自己手里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还有……还有他的顽固性创伤性神经痛……到现在……都没有发作!
似乎……真的……痊愈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纠缠了他十年的、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让他以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疼痛,从他今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坐在那里,感受着自己腰腹间那片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轻松,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片没有实地的云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在这一刻,萧弘钧只觉得这个世界都变得荒谬。
他慢吞吞地跌坐回椅子上。
那一下坐得很重,椅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的身体随着那一点晃动往前倾了一瞬,又靠进椅背里。
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那种装了太多东西、一下子涌出来、把什么都淹没了之后,剩下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空。
他盯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盯着那几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叶子,盯着叶片上那一道细细的、白色的叶脉,那道叶脉从叶根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一条干涸的、再也流不出水的河。
然后他的泪又忍不住落下来了。
那些泪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的,一颗接一颗,快得他来不及擦,快得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上就已经湿了一片。
泪水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淌过他那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淌过他那道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滴在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项骏新感到惊诧,那惊诧从他眼底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萧弘钧脸上见过的、近乎本能的慌乱。
他跟在萧弘钧身边多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冷厉,见过他在会议上拍板定论的果断,见过他在电话里不动声色的布局,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萧弘钧流泪。
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在他最疼的时候,哪怕是在那些他一个人扛着、谁也不让靠近的深夜里,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先生?!”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又急又紧的东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一个跟了他多年的人,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一个从来不哭、却忽然泪流满面的萧弘钧。
萧弘钧伸手擦去泪水。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又快得像是在把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赶紧收回去。
他的手指从颧骨上蹭过去,蹭得皮肤发红,可那层湿意刚被擦掉,新的又涌了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项骏新,太奇怪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的茫然。
项骏新担忧地问:“怎么了,先生?”
那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哄的人,又轻到像是在怕自己的声音太重了,会把什么本就脆弱的东西震碎。
萧弘钧状似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落在那道从叶根延伸到叶尖的、细细的、白色的叶脉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可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乱的,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是一堆被人从高处倒下来的、碎了一地的拼图:“从今天早上醒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总觉得……我的身边应该有一个人?可是,并没有。刷牙的时候也是。还有我的创伤性神经痛好了……”
项骏新也震惊不已。
那震惊从他眼底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凝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不治之症!
十年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弘钧被那疼痛折磨了这么多年——那些发作时痛到无法站立、只能蜷缩在沙发上的夜晚,那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湿透整件衬衫的会议,那些他以为可以藏住、却总会在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心。
十年了,先生忍受了这个疾病十年了!
现在居然好了?
太……不可思议了。
“现在你又告诉我靳言不在善炎,而是在炫兴科技?晟天娱乐和他有合作?这……太奇怪了。”萧弘钧的声音又响起来,把项骏新从那片震惊里拽了回来。
萧弘钧的目光还落在那盆绿萝上,没有移开,像是在等那几片叶子告诉他答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落眼睛。
项骏新抿了抿唇,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而且不仅如此。”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想说、却不得不说的事,“星辉资本还是炫兴科技最大投资人,已经进行了两轮投资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落在萧弘钧搭在桌面上的、还沾着泪痕的手背上,落在项骏新微微抿着的、已经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的喧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怎么也透不过来。
过了很久,萧弘钧才说:“这不对劲。项骏新,这不对劲。”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低的。可那低底下,有一种项骏新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一种更沉的、更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拼命地往外冲、却找不到出口的焦躁。
项骏新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接住这句“不对劲”。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从萧弘钧让他去负责晟天娱乐的那一天起,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乙女游戏项目,不值得他亲自去盯,可先生派他去了,他去了,没有问为什么。
现在先生问他为什么,他答不上来。
萧弘钧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怕自己慢下来就会漏掉什么:“去查!从靳言身上开始查!从你的任命开始查!把那些调任的文件都翻出来,把所有关于晟天娱乐的资料、星辉资本投资的材料,全都……拿过来!”
项骏新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带着一股很少外露的急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弘钧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让宣烁庚来见我。让他把所有对炫兴科技投资的材料全都拿过来!”
项骏新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弘钧还坐在那里,姿势和刚才差不多,脊背微微塌着,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