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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三月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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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月的第一天,是一个寻常的周一。

窗外的天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淡金色,云层很薄,薄得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抹开的一层纱,透出底下那片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蓝。麻雀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自己翅下的羽毛,又扑棱棱地飞走了,只留下窗框上一小片被爪子蹭过的、细细的灰。

萧弘钧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祝思珩正睁着眼睛看他。

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镜湖的水。

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晃眼的亮,是清晨的、还没有被风吹皱的、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的柔。

湖面下藏着水草和游鱼,可你看不见,只能看见那片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却又什么都有了的温润。

她的睫毛微微翘着,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萧弘钧眨了眨眼,意识还浮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里,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动了。

他微微侧过脸,嘴唇从枕头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嘴角。

那吻很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被风吹走了。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感受到那底下温热的、平稳的温度,然后才慢慢离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刚醒未醒的、软塌塌的沙哑,像是一块还没被太阳晒化的、还裹着晨露的糖:“怎么醒得这么早?”

祝思珩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很慢,慢到他能看清那道弧线是怎样从她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她微微弯起的嘴唇、漫过她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脸颊、漫到她那双温柔得像镜湖的水的眼睛里的。

“想多看看你。”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重得像是一颗她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萧弘钧也跟着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漫过他那双总是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漫过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他整个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渐渐恢复了血色、却还带着一点消瘦痕迹的脸照得有些发亮。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稳稳地亮着:“好看吗?”

祝思珩笑着说:“不好看。”

她的眼睛弯着,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那里面映着他的脸,映着晨光,映着这一整个三月的第一天。

萧弘钧扬了扬眉,没说话。

那一下扬得很轻,只是一瞬,眉尾微微抬了一下,带着一点“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又分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纵容。

祝思珩低头亲了亲他的嘴。

那一下很快,嘴唇贴着他的,像是一只小鸟啄了一下,然后退开。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细细的、金色的晨光。

“还是太瘦了。”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里面有一种真切的心疼,“看起来不健康。而且有白发,显老。”

萧弘钧抱着她,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那动作很轻,床垫微微下陷,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低下头,在她嘴上轻轻咬了一口。

那一下不重,牙齿磕在她的下唇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惩罚她说了“显老”那两个字,又像是在用那点疼把她从这片清晨的慵懒里拽回来。

“已经恢复很多了。”他的声音从她唇边传过来,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头发的话,”他顿了顿,嘴唇从她唇角移开,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我可以去染成黑的。”

祝思珩应了一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从那些黑发间穿过去,触到他的头皮,温热的。

她的指腹从他额前的发际线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梳,把那些垂在额前的碎发拢上去,又放下来:“等你开完会,我帮你染头发。”

萧弘钧有些惊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又分明在等她肯定的试探:“你会?”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带着一点惊讶和期待的眼睛,嘴角弯了弯:“我可以学。”

她会去学,她会为了他去做那些她从来没做过的事,就像他曾经为了她,学包小馄饨、学做糖醋里脊、学系那条草莓围裙一样。

萧弘钧失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过她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带着她身上那股甜甜的、柔软的花香,从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肺里,灌到心里。

“谢谢宝贝。”他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外露的柔软。

祝思珩推了推他,力道不重:“起床吧。”

萧弘钧没有立刻动。

他埋在她颈窝里,又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还不想醒的猫。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肩膀,没缩开。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从她身上翻下去。

床垫微微弹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好。”

两个人下了床。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柔柔地铺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淡淡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萧弘钧先漱了口,把牙刷递给祝思珩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牙膏的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清清凉凉的,和晨光混在一起。

祝思珩接过牙刷,挤了牙膏,对着镜子慢慢刷着。

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的影子,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微微侧着,像是在给她让出更多镜面的空间。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几缕翘起来,在晨光里像是不服气的绒毛。

她打开手机的录像。

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把手机举到面前,镜头对着镜子,对着镜子里那两道并排的、正在刷牙的影子。

“弘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牙膏泡沫里漏出来,含混的,软塌塌的。

萧弘钧侧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他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嗯?”

祝思珩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两道并排的、还在刷着牙的影子,嘴角弯了弯。

“今天是三月的第一天,”她把手举高了一些,让镜头能同时装下两个人的脸,能装下他微微侧过的头、她弯起的嘴角、那两道被晨光照得发亮的、交叠在一起的轮廓,“我想录一个vlog,等以后宝宝长大了,给宝宝看,好吗?”

萧弘钧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翘着,投在颧骨上的那两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着。

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的泡沫,白色的,小小的,她没有擦。眼睛在镜子里亮晶晶的,那里面有光,有期待,有一种“你会答应吧”的、又分明不需要他答应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镜子里移到她脸上,又移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刷牙,嘴角那道很淡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线,在晨光里悄悄地、稳稳地亮着:“你录吧。”

祝思珩看着镜子里他的侧脸,看着他那道微微弯起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线,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漾到她那双向镜湖的水一样温柔的、盛着晨光和期待的眼睛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举得更稳了一些,让镜头安静地记录着。

记录着这个三月的第一天,这个寻常的周一,这个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再普通不过的、却再也回不去的清晨。

水龙头的水声停了,牙膏的薄荷味还在空气里慢慢地散着。

祝思珩把手机从洗手台边拿起来,跟在萧弘钧身后,镜头晃了一下,扫过他瘦削的肩背,扫过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扫过走廊墙壁上那幅她看了很多遍、却从来没认真看过的画。

两个人刷完了牙,洗好了脸,祝思珩举着手机跟着萧弘钧去了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是感应的,推门进去的时候,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那两排整整齐齐的衣架上。

他的深色西装挂在左边,她的浅色衣裙挂在右边。

她把手机放在了一边的架子上,镜头朝着天花板,只录到一片白色的顶灯和几根木质的横梁。

今天,她挑了一条鹅黄色的羊绒连衣裙,颜色很暖,像是一片被春风揉碎了的、还没落定的花瓣。

等她换好的时候,萧弘钧刚穿上西装外套。

他正对着穿衣镜,手指搭在最后一颗扣子上,那枚扣子已经穿过了扣眼,他把它按了按,让它在应该待的位置上待好。

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领带还搭在衣架上,垂着,像一条安静的、还没有被唤醒的河。

祝思珩走过去,把放在一旁的手机竖了起来,靠在衣柜的边角上。

她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角度,又上前一步,把手机往左挪了挪,确认镜头能录到他的全身,能录到他站在穿衣镜前微微侧着头、手指搭在领口的样子,才满意地直起身。

“我帮你打领带吧。”她伸手拿过那条领带,走到了他身前。

萧弘钧笑着点头。

她踮起脚尖,把领带绕上他的后颈,把两端的宽度比了比,左端留得长一些,右端短一些,然后开始打结。

萧弘钧低着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抿着的、认真的唇角,看着她那根从领带结里穿出来、又绕回去、又穿出来的手指。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道很轻很柔的弧线,那弧线里有光,有温度。

祝思珩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推到他喉结下方的位置,停住。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上前一步,把领带结往左拧了半圈。

再看,正了。

她又替他挑了一块手表。

握住他的左手,把表扣打开,表带从他手腕上绕过去,扣进合适的那一格。她的拇指按在表扣上,用力压了一下,“咔嗒”一声,锁住了。

做完了一切之后,她拉住了他的手,离开。

走的时候,她顺手拿走了手机。

这一整天,祝思珩都在很认真地录制视频。

她在车上录,镜头对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对着灰蒙蒙的、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天,对着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侧脸。

他没有睁眼,可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道很轻很淡的弧线,像是在梦里也知道她在拍他。

她在他办公室里录。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暖洋洋的。

她坐在沙发上,镜头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对着绿萝叶片上挂着的水珠,对着那盆被她养了几个月、终于不再蔫头耷脑的、绿得发亮的植物。

然后她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对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对着那条鹅黄色的、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软的羊绒连衣裙。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就连萧弘钧开会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投影幕布上是一张复杂的航线规划图,蓝色的海域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箭头,有人正在发言,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地图最北端的一个坐标上。

他们看见祝思珩跟在萧弘钧身后走进来,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前方,不知道在拍什么。

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人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有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祝思珩身上扫过去,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源祺的高管都认识祝思珩。

他们见过她坐在萧弘钧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书,见过她窝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打盹,见过她站在落地窗前、披着萧弘钧的大衣、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城市天际线。

她出现在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从不避讳,也从不需要解释。

她是萧弘钧的人,这件事在源祺内部从来不是秘密,也不需要是秘密。

虽然从没有人敢在开会的时候录视频——那些文件、那些数据、那些还在讨论中的、不能外泄的战略规划,每一样都需要签保密协议,每一样都不该出现在任何一部私人手机里。

但祝思珩这么做了。

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萧弘钧的方向,对着他坐在主位上、微微侧过头听人汇报的侧脸,对着他搭在桌面上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对着他偶尔抬起来、在文件上签几个字的笔尖。

她录得很认真,认真到偶尔会站起来,换一个角度,把镜头拉近一些,又推远一些。

坐在长桌两侧的高管们各自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没有人抬头看她,也没有人出声提醒“这里不能录像”。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她是祝思珩。

因为她是萧弘钧的人。

因为她在这里,就像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那盏永远亮着的壁灯、那把空着的、从来没有人坐的椅子一样,是这间会议室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录,没有人阻止她,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录她的,他们开他们的会。

投影幕布上的数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言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激光笔的红点从地图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移回来。

萧弘钧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摊文件,也没有开电脑。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和发言人的语速叠在一起。

他的目光偶尔从投影幕布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举着手机的人身上,停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听汇报。

那一眼很快,快到坐在他两侧的人都没有察觉。

可祝思珩知道。

她的镜头每一次对准他的时候,都能捕捉到那一眼——从她举着手机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偏一下,很短,只是一瞬,可那一下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拍我”的、又分明在假装不知道。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祝思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手机靠在膝盖上,镜头对着萧弘钧的方向。

她的腿有些麻了,换了个姿势,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回头。

萧弘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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