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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三月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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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她换了个姿势的腿,从她换了个姿势的腿看到她靠在膝盖上的手机。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听汇报。

祝思珩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只是一瞬。

她把手机拿起来,对准窗外的天。

云层已经散了大半,淡金色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落在那些摊开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文件上,落在每一个人微微低着的、专注的头顶上。

她录了一小段,然后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对着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对着自己那双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盛着整个三月的第一天、盛着这个寻常的周一、盛着那些她想记住却怕会忘记的瞬间的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把那层柔软的羊绒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指尖微微蜷着,镜头里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地、细细地颤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录着。

录下这间会议室里最后的几句汇报,录下椅子推动的细碎声响,录下文件被合上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录下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步履匆匆的、偶尔朝她微微颔首的身影。

等萧弘钧开完了会,祝思珩跟着他回到了办公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那些细碎的交谈声、脚步声、电话铃声,都被那扇深色的木门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得发亮,把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的叶片照得绿得透明。

章宇已经提前把染发的东西送来了。

一只不大不小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盒染发膏、一把细齿的梳子、一只黑色的碗和一把刷子。

东西不多,整整齐齐地码着,边角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章宇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使用步骤,连每一步需要等多久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祝思珩把纸袋拎起来,另一只手拉住萧弘钧的手腕,带着他往休息室走。

她的步子不快,他的也不慢,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只有那扇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门轴转动发出的、很轻的细响。

休息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是一排浅色的衣柜。

窗帘半拉着,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安静的光带。

萧弘钧在椅子上坐下。

祝思珩站在他身后,把那袋染发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碗是黑色的,陶瓷的,拿在手里凉丝丝的。她把染发膏挤进去,膏体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刺鼻,混着空气里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倒也不难闻。

她用刷子搅了搅,把那团深褐色搅匀了,搅成一片稠稠的、没有颗粒的、像是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的糊。

然后她拿起那把细齿的梳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他的额前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梳。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指尖从那些发丝间穿过去的时候,痒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着她的指腹。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梳理一件怕碎了的东西,又轻到像是在用指尖替他理清那些她看不见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乱糟糟的线。

她把膏体一点一点地涂上去。

刷子从发根开始,顺着发丝的走向往下刷,每一根白发都要翻出来、裹住、刷匀,再翻下一根。

那些白色的发丝藏在黑色里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刺眼,像冬天里落了霜的枯枝,怎么都藏不住。

她的刷子从那里滑过去,把那些霜一点一点地盖住,盖得厚厚的、匀匀的,直到那层白色彻底消失在深褐色的膏体下面,再也看不见。

全程,祝思珩的手机都在记录。

手机靠在桌上的纸巾盒旁边,镜头对着萧弘钧的侧脸,对着他微微低着的头,对着他搭在膝盖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对着祝思珩站在他身后、微微弯着腰、手指在他发间穿行的影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露在袖口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腕上,把两个人的皮肤照得发亮,又把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晕。

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刷子蹭过头发时细碎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不急不缓的呼吸,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被玻璃隔了一层又一层所以变得又轻又模糊的车流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铺在地板上,铺在床尾,铺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把整间休息室都染上一层温暖的、快要散尽的暮色。

萧弘钧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最后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去,偶尔停下来,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秋天叶子被风吹过时细碎的声响。

祝思珩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把钢笔插回笔筒,把文件夹叠在一起,放在茶几的边角,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弘钧。”

萧弘钧抬起头,目光从那些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轻,只是一瞬,可那里面有一种“怎么了”的、又分明在等她往下说的、温柔的耐心。

祝思珩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你说你以前住在城郊的别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没去看过。我今天想去看看,你带我去吧。”

萧弘钧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想去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茶几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侧着头看她,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祝思珩莞尔。

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很慢,慢到他能看清那道弧线是怎样从她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她微微弯起的嘴唇、漫过她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脸颊、漫到她那双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盛着一整个三月第一天、盛着这个寻常周一下午、盛着那些她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话的眼睛里。

“你住着我的爵显风华,”她说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像是在翻一笔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账,“我去看看你的房子,不过分吧。”

萧弘钧轻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笑意从唇角漾开,漾过他那道总是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漾过他微微弯起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漾过他整个人。

“不过分。”他似乎被她说服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盛着整个三月的第一天、盛着这个寻常的周一、盛着那些她终于说出口的、他等了好久好久的话的眼睛。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走吧。”

两个人坐着电梯来到了地下停车场,诸磊昱已经等在车边了,看见萧弘钧和祝思珩从电梯口走出来,提前拉开了后座的门。

萧弘钧让祝思珩先上车。

他的手虚虚地护在她头顶,等她弯腰坐进去了,才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在她身边坐下。

诸磊昱上车的时候,萧弘钧说:“去旻啸山庄。”

诸磊昱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

车辆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的痕迹切割成细碎的、一闪而过的光斑。

窗外的街景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慢慢变成低矮的住宅楼,从住宅楼变成行道树越来越密的、路灯越来越暗的郊区公路。

车上了高架,很快就离开了城市中心。

高架两侧没有楼房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天边的暮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一片沉沉的、快要被夜色吞没的灰蓝。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道一道的,像是谁用墨笔在那里轻轻划了几笔,没划好,晕开了,洇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没有边际的暗。

旻啸山庄位于知南山的山脚下,和镜湖老宅比较起来,建筑面积并不算太大,起码不需要开车十几分钟才能从这头到那头。

它安静地卧在山坳里,背靠着山,面朝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溪流,夏天的时候溪水叮叮咚咚的,冬天就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几块被水冲圆了的石头。

黑色的铁栅栏在车辆开到门口的时候自动打开了,车辆进入之后,门又自动合上。

开过前面的花园,车子停在了一幢白色的哥特式房子前。

房子不高,三层,尖顶,拱形的窗户,窗框是深褐色的,和白色的墙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尽管萧弘钧已经两年没有回来了,但庄园一直有人打理,很干净。

门前的石板路上没有落叶,花圃里的土翻过了,等着春天种下新的花种。

窗玻璃擦得亮亮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橘红,映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的梧桐树。

负责旻啸山庄的管家名字叫做荣振平。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他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安静的、没有什么人打扰的日子。

他的目光从萧弘钧脸上扫到祝思珩脸上,又从祝思珩脸上扫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知道,这个被萧弘钧带回来的女人,就是蓝姨口中的“祝小姐”。

祝思珩客气地喊了一声:“荣叔。”

荣振平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应了一声:“祝小姐。”

萧弘钧带着祝思珩走进别墅。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那道弧形的楼梯上,落在那盏从二楼垂下来的水晶吊灯上。

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线透过水晶的切面折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清洁剂残留的清新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几乎闻不出来的、老房子特有的、被时光泡软了的味道。

萧弘钧一边走,一边对荣振平说:“准备晚饭吧。”

祝思珩却拉住了他的手:“别。晚饭我来准备。”

萧弘钧停下脚步,转过头凝视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幽光:“宝贝,你今天很特别。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祝思珩笑着说:“今天是我怀孕的第四个月。所以我准备今天晚上给你一份礼物。”

萧弘钧依旧看着她,不说话。

走廊里的灯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深邃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祝思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指尖捏着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力道不重,像是惩罚,又像是催促:“不想要吗?”

萧弘钧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想。”

祝思珩笑了:“嗯,等迟点给你。”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荣振平说:“荣叔,带我去厨房吧。”

荣振平点了点头:“祝小姐,请随我来。”

祝思珩跟着他离去。

她的步子不快,鹅黄色的裙摆在走廊里轻轻晃着,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萧弘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走一步,那身影就远一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快要拐过那道弯,只剩下一截鹅黄色的裙角还在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心里没由来得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前流走,抓不住,也喊不回。

“思珩。”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祝思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走廊里的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地藏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映着灯,映着他,映着两个人之间那一段不短不长的距离。

“嗯?”她应了一声。

萧弘钧走向她。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声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做。”

祝思珩笑了:“好。”

萧弘钧也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轻,可他眼底那片刚才还紧着的东西,在这一刻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荣振平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萧弘钧追上去的背影,看着他握住祝思珩的手,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远的影子在灯光里拉长、交叠、又分开。

他想起蓝姨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先生变了很多。”

他那时候还不信。

一个在商场上了二十年的人,骨头都磨硬了,怎么会变。

可现在他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萧弘钧微微侧过头、低头看祝思珩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她在身边就什么都好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先生真的变了很多。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而此时离开的两人并不知道荣振平心中所想。

萧弘钧陪着祝思珩一起做晚饭。手机被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镜头对着灶台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全程记录。

晚饭做得很简单,三菜一汤。一

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葱花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汤是萧弘钧做的。

水烧开的时候他把紫菜撕碎了丢进去,等水再滚起来,把打散的蛋液沿着锅边慢慢倒进去,金黄色的蛋花在沸水里绽开,一朵一朵的,像是秋天被风吹散了的桂花。

他撒了一小撮盐,滴了几滴香油,拿勺子搅了搅,关火。

祝思珩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汤的整个过程。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像是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真正上手时还是会紧张。

可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眉心微微蹙着,认真到手指捏着盐罐的时候还会停顿一下,确认自己没放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起来,镜头对准他,对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对准他捏着盐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对准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紫菜蛋花汤。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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