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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任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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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思珩看着萧弘钧站在车边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立着,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下颌线更锋利了。风从旷野上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那几根白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沉默横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在河的这边,他在河的那边,谁都没有先迈步。

看守所外面是旷野。一月底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遮拦,没有阻挡,直直地吹在人身上,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风里有尘土的味道,有枯草被吹断的涩味,还有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干燥的、刺骨的寒意。

祝思珩站在那里,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糊在脸上,她没有去拂。

她看着萧弘钧,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微微蜷着的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那些在看守所里听到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一句一句的,像碎玻璃一样,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什么——解释?否认?还是别的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

沉默太久了。

久到风都换了一个方向,久到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树被吹断了一根细枝,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没有人听见的脆响。

萧弘钧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声响,被风吹散了大半,只有尾音落进她耳朵里,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手背。

他的手是凉的,在外面站了太久,那层凉意从指尖渗进来,贴着她的手心:“冷吗?”

风还在吹,从他身后灌过来,带着旷野上特有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冷。

一月底的风,吹得人骨头都疼。

他的大衣被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单薄的轮廓。

祝思珩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轻,只是一瞬。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皮肤,看着他抿着的、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

萧弘钧伸手揽住她的腰,那动作很轻,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的肩膀贴上他的胸口,隔着大衣和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很暖,但很稳。

“回去吧。”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风大。”

祝思珩没有拒绝。

她靠在他怀里,任他带着她往前走。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把她整个人拢住,又不会让她觉得紧。

她的步伐跟着他的,不快不慢,踩在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上。

萧弘钧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她弯腰坐进去,座椅是暖的,不知道是提前开了座椅加热,还是他坐在这里等的时候留下的体温。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小股外面的冷气,在她身边坐下。

车门关上了,“嘭”的一声,闷闷的,把外面的风、旷野、看守所灰白色的围墙,全部关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皮革气息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暖洋洋的。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把外面灰蒙蒙的天糊得更模糊了。

诸磊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响起来,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

萧弘钧侧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手背。

他的手已经不凉了,被车里的暖风烘着,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还去医院吗?”他问。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想吃什么”。可他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又很快松开,像是怕她察觉。

祝思珩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瘦,硌着她的脸颊,她没动。他的大衣上有雪松的气息,混着一点外面风里的尘土味,还有他本身的味道。

“回去吧。”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累了。”

萧弘钧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一瞬:“好。”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从灰白色的围墙变成光秃秃的农田,从农田变成零星的行道树,从行道树变成远处高楼的模糊轮廓。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睫毛覆在眼睑上,微微地、细细地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有睡着。

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一句一句的,像是碎玻璃一样,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可她不想睁开眼。

睁开眼就会看见他,看见他瘦削的脸,看见他黑发中藏着的白发,看见他那双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看他。

所以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听着车子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听着空调出风口细细的风声,听着他沉稳的、不急不缓的呼吸。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怎么也透不过来。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爵显风华的别墅。

车子驶进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发亮。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老样子,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祝思珩直接回了二楼房间,换了居家服。

浅灰色的棉质长袖,是她惯穿的款式,柔软妥帖,领口不高不低。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楼下传来萧弘钧的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交代什么。然后门关上了,安静下来。

萧弘钧让正在打扫卫生的佣人离开了。

和祝思珩在一起的时候,他并不喜欢有外人在,哪怕是保洁也是一样。

尤其是卧室,那是他自己收拾的。

他不喜欢自己和祝思珩睡觉的地方有外人涉足,谁都一样。

祝思珩下楼的时候,萧弘钧正卷着袖子在厨房里洗菜。

他脱掉了大衣和西装外套,穿着马甲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低着头,微微弯着腰,手指在水流里翻动着菜叶,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洗一遍,再放到旁边的沥水篮里。

祝思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

谁能想到,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萧弘钧,会挽着袖子站在水槽前,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洗菜呢?

颜希泽所说的那些话如在耳边回荡——“他为了你把二十几个人埋进了罂粟田里”“他为了你对付松振沏和糜睿刚”“他故意把靳言引到那个圈子”……

每一句都像是钉子,钉在那里,拔不出来。

而眼前这个微微弯着腰洗菜的男人,和那些话里的那个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南辕北辙。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那句“你是他的原罪”,想起那句“他都是因为你”,那些话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忍不住想哭,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可她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用力地、狠狠地眨了一下眼,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压到眼底最深处,压到她以为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厨房走去,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平稳:“你去换衣服吧,我来吧。”

萧弘钧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你去休息吧。”他的声音从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不急不缓的沉稳,“我来吧。”

祝思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白色的衬衫被水溅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度,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小臂的颜色。

她站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下次这些活还是让佣人做吧,不用浪费自己力气。”

萧弘钧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是他的手指在水流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洗,把最后那几片菜叶从水里捞出来,放进沥水篮里。

“照顾你是我的事。”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有我在的时候,不需要别人。”

祝思珩的眼眶又热了一瞬。

那些被逼下去的眼泪又重新浮回了眼底,在眼眶里打着转,颤巍巍的,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那层湿意又压了回去,压得死死的,不让它落下来。

她尽量平稳着声线:“你支付佣人的薪资,也是一样的,没必要亲力亲为。”

萧弘钧没有说话,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撑在水槽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那把青菜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祝思珩闭了闭眼,把那层又要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厨房。

“所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在你眼里,佣人烧的饭和我做的饭,已经没有区别了吗?”

祝思珩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她想起佳龙新村的那个晚上。他站在那间老旧的、油烟机不太好使的厨房里,系着那条草莓围裙,给她煮了一碗面。两块钱的挂面,一颗鸡蛋,几片青菜,他捞面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练了很多遍。

她想起云渺金座的厨房里,他包的小馄饨。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到后来规规矩矩的、和店里卖的一模一样。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她不知道。

她想起在这间厨房里,第一次看见他做一品芋泥。他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给芋头削皮。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些画面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模糊。

她忍不住想哭,想问,想喊,想发疯。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想问他为什么总是瞒着她!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伸进泥潭里!

她想问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披着“萧先生”的皮,又总是背着她做“萧弘钧”的事!

她更想问他,当初的那个试一试,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真心想改,还是只是哄她的权宜之计?

可是她说不出口,问不出口,喊不出口,也发不了疯。

她只是蹲了下去,蜷在那里,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手臂里。

萧弘钧回过头,就看见祝思珩蹲在地上。

她蜷在那里,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动物。

她的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清晰得让人心疼。

她的头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膝盖,手臂环着腿,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那一瞬间,那些压抑着的恐慌、担忧、害怕,全都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它们来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蹭过他的皮肤,湿漉漉的,冰冷又滚烫。

“宝贝,别哭。”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别哭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还在发抖的鸟。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胛骨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回肩胛骨,不急不缓,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祝思珩被他抱在怀里,靠在他肩上,喊着他一声接一声:“弘钧……弘钧……”

那一声声的呼唤喊得萧弘钧心碎至极。

他像是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碎裂,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抱得更紧一些,紧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他的叠在一起。

“我的思珩,我的宝贝。”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传下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哀求,“别听她的。忘掉今天的一切,忘掉它。”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从她的发根穿过去,轻轻地梳着:“颜希泽故意这么说的。她就是要折磨你。忘掉它,好不好?”

祝思珩闭着眼,无声地流泪。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颧骨往下淌。

她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层湿意从睫毛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是怎么都流不完。

她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因为她忘不掉颜希泽说的那些话,那些字像是被刻在了骨头里,每一句都带着声音、带着画面、带着她不想看却不得不看的颜色。

她也不想骗他,不想说“好”,不想用那一个字的谎言,去搪塞此刻抱着她的、浑身都在发抖的人。

所以她只能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弘钧伸手擦去她的泪,指腹从她的颧骨上滑过去,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触感,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去。

可那些泪像是抹不完的,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从眼角滑到他的手指上,从手指上滴到她的衣领里。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那吻很轻,嘴唇贴着她的,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被风吹走了。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微微起皮的粗糙,从她的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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