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即逝，在祝思珩不完全了解的时光里，萧弘钧仍旧出院了。

那是一个阴天，和一月六日那天一样，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卷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在车轮底下打了个旋，又被吹走了。

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至少从指标上看是这样。

血压回到了正常的范围，心率不再像那天夜里那样忽快忽慢地跳，那些因为呕吐和抽搐造成的电解质紊乱也被输液一点一点地调了回来。

护士每天来查房的时候会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那些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好看得像是一个正在康复的人，好看得像是一个还有未来的人。

依靠营养液，依靠盐水，他恢复了正常，被盛磊用轮椅推着回到了源祺。

轮椅的轮子碾过源祺大厦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那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也倒映着他坐在轮椅里的、瘦削的、微微前倾的身影。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这样的场景，如十一年前他父母死去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盛磊用轮椅推着，从医院回到这个他从小长大、却忽然变得陌生的地方。

那时候他的身上缠着绷带，脚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得和此刻一模一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撑不住了，以为源祺要完了，以为萧家要绝后了。

可他撑下来了。

用那些恨，用那些不甘，用那些在病床上反复咀嚼的、怎么都咽不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地把自己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只是不同的是，那时候的他身体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无法下床，只能靠别人推着、抬着、扶着才能移动。而现在的他，则是因为无法进食。

是的，他吃不了任何东西。

不是不想吃——他想吃的。

他知道自己必须吃，因为他还要活下去，还有祝思珩的事要处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帮丁瑄翰回国的人，那些握着那把刀的人，还没有付出代价。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他把食物送进嘴里，嚼，咽。那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可那些食物在他胃里待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身体毫不留情地推出来。

不是呕吐——呕吐是剧烈的、有预兆的、身体会先发出信号的那种。是更安静的、更绝望的、像是他的身体在说“不，我不要这个，我不要任何东西”的那种。

食物进去，食物出来，胃酸进去，胃酸出来，最后连水都留不住。

透明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时候，带着胆汁的苦和胃酸的涩，把他的喉咙烧得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自己应该吃，可他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了。

它像一个被拆散了所有的零件、又勉强拼回去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但没有人能保证它们会按照该有的顺序运转。

它还在走，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蓝姨背对着他哭了很多次。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看见她抬起手用袖子擦眼睛的动作，看见她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硬生生地逼回去，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的、让他安心的笑。

她知道他看见了，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看见了。

可他无心安慰了。

那些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像那些食物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蓝姨的背影，沉默。

衣服穿在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身体的架子被人抽走了。

衬衫的领口原本是刚好扣住的，现在松了一指宽，能看见锁骨下面那道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凹陷。

皮带往里又扣了一格，裤腰还是松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像是一件借来的衣服。

那些深色的西装套在他身上，肩线塌了，腰身空了，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他大半个手背。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皮还在，叶子还在，可你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

他清楚的知道，他活不了太久了。

从他确认祝思珩死亡之后，掀开那块白布以后，他就知道他快死了。

不是医生说的，不是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数据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

那种知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人按下了倒计时的钟。

那钟走得很慢，可它一直在走，一秒一秒地，一下一下地，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往外推。

他从太平间出来以后，从那天晚上以后，就没有再做过梦。

不是失眠，因为他睡得着，甚至比以前更容易睡着。

闭上眼睛，意识就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

他在那片黑暗里浮着，像一片落在死水里的叶子，不动，也不沉，就那么浮着，等着风来，等着水动，等着什么东西把他从那里拽出去。

可风不来，水不动，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黑暗，和他自己，和那颗还在跳、却已经不知道在为谁而跳的心脏。

他待在源祺的办公室里，睡在休息室内，再也没有回过爵显风华或者镜湖。

那些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她的气息残留在每一个角落里，他承受不住。

医生每天乘坐转梯定点过来给他挂瓶。

护士换了一拨又一拨，吊瓶换了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冰凉的，带着药液特有的苦涩气息。

那些液体维持着他的生命指标，维持着那些数字停留在该停留的区间，维持着这具身体还能走、还能说、还能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可它们喂不饱他。

它们只是让那盏灯不灭，而不是让它重新烧起来，可现在的他只能依靠这些营养液活下去了。

项骏新和盛磊两人都比以前更沉默了，他们已经在萧弘钧身上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味道，是很慢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腐烂的味道。

它从他苍白的皮肤底下渗出来，从他日渐塌陷的肩线里渗出来，从他越来越轻的呼吸声里渗出来。

他们很清楚，萧弘钧快死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要死了。

像一株因为依附的大树翻倒的藤蔓一样，迅速枯萎，即将死亡。

那藤蔓曾经爬满了整面墙，绿得发亮，绿得张扬，绿得让人以为它自己就是一棵树。可树倒了，它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扎过根，所有的养分都来自那棵已经不在了的树。

项骏新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弘钧看似是这段关系里的掌控者，但他自己本身才是被围困的猎物。

不，或许都已经算不上是猎物了。

是祭品。一个心甘情愿身陷泥沼的祭品。

不需要人推，不需要人骗，甚至不需要人告诉他该往哪里走。他自己走进去的，一步一步的，清醒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自己交出去的地方。

他是一个寄生者，牢牢地依附在名为“祝思珩”的宿主身上。

现在这个宿主死了，这个依靠着她活下去的寄生者就变成了最虔诚的祭品，迫不及待地想要献上自己的命。

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

那根吊着他命的绳子已经断了，他还站在那里，不是因为他还想站，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倒下去。

项骏新很悲伤，很难过，也很无力。

那些情绪从他胸口漫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萧弘钧身上感受过的、又涩又重的东西。

他知道他救不了萧弘钧。

没人能救得了他。

那些恨，那些复仇的念头，那些支撑着他从太平间走回源祺的东西，也只不过是在减缓他走向死亡的绳索而已。

它们不是解药，它们只是让他走得慢一点。

那根绳子还在往下坠，坠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寸滑落的距离，可它从来没有停过。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迅速衰败了，除非出现奇迹，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祝思珩复活……

想到这里的时候，项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从他眼底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急切。

不是希望——他还不敢叫它希望。是一种更轻的、更脆的、像是终于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细的光点。

因为他发现，他漏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祝思珩的特殊。

那些事情……

她的突然出现，她的突然改变，她从“岳问筠”到“顾海青”的身份转换，那些他亲手处理过的、萧弘钧让他去查的、他以为只是巧合的东西……

它们从来都不是巧合。

她是特殊的。

她从一开始就是特殊的。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祝思珩特殊的人。

这得益于早期的时候，在祝思珩还是“岳问筠”的时候，那些事情就是他一手处理的。

那些监控记录，那些通话清单，那些他从各个渠道汇总过来、又亲手整理成报告放在萧弘钧桌上的材料——每一页他都翻过，每一个数字他都核对过，每一个异常他都记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出现没有来处，她的消失没有去向，她像是被什么人从别处搬来的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落在了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然后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谁也拔不掉的树。

所以祝思珩的神秘，她的特殊，他同样也知道。

想到这里，他扔下手中的笔，快步朝着萧弘钧的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萧弘钧正在挂瓶，透明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到床边的架子上，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医生守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板，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一眼吊瓶里还剩多少。

萧弘钧坐在那里看着文件，目光落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搭在页边，很久没有翻动，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进去。

项骏新敲门的时候，萧弘钧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目光收回来。

他把文件放回桌子上，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进。”

项骏新走了进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激动，因为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地毯上，虽然没有什么声响，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带着一股他很少外露的、压不住的急切。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太久的东西，死死地攥住，不让它们在他开口之前漏出去。

萧弘钧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脸上扫到他攥紧的手指上，猜测是不是找到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让他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丁瑄翰送回国。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等着项骏新开口。

但项骏新并不是来说这个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下，没有铺垫，甚至连那声惯常的“先生”都省了。他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祝小姐还活着。”

萧弘钧放在文件上的手猛地收紧。

那一下收得太快了，快到指节发出很轻的、骨骼挤压的脆响，快到那页被他压着的文件纸被他的拇指摁出一道深深的褶皱，快到吊瓶的管子都被这猛地一扯晃了一下，在透明的管壁里荡开一圈细细的、透明的涟漪。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像是猛地被人掐住了喉咙、连血都流不过去的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项骏新，瞳孔里映着那张他看了太多年的、此刻却忽然变得陌生的脸：“你说什么。”

项骏新看了一眼医生，对医生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事情需要汇报，稍后我再喊你。”

医生很识趣地点头离开了。

走到门口，医生又回过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叮嘱：“注意情绪，病人不要太激动。我就在外面，有事情喊我。”

然后他带上了门。

等医生离开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毯上，落在办公桌的边缘，落在他抓着文件的手指上。

项骏新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萧弘钧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您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吗？”

萧弘钧一愣，显然自从祝思珩出事了以后，他的思绪就没有正常过，连回忆都开始费劲了。

项骏新不等他回忆，直接就说：“去年二月份的时候，祝小姐那时候还是岳问筠，她和靳言去了北山见面，回来的时候遭遇车祸，你还记得吗？”

萧弘钧呼吸一滞，猛然明白了项骏新想说什么了。

那些画面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模糊——医院的长廊，抢救室的红灯，昏迷不醒的“岳问筠”，和那个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的、陌生的、空洞的、叫做“岳问筠”的人。

果然，接下来项骏新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遭遇车祸的是祝小姐，昏迷不醒的是祝小姐，可是醒来的却是真正的岳问筠。”

萧弘钧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喘息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够，又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拼命地往肺里灌空气。

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块木头硬生生掰下一块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项骏新，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快要灭了的余烬，是真正的、滚烫的、能把人灼伤的火焰。

那光芒越来越盛，盛到他的瞳孔都像是要被那火烧穿了，盛到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盛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着。

项骏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这些年他替萧弘钧查过的所有东西、翻过的所有档案、对过的所有时间线：“您还记得您之前让人调查过那个所谓的‘非自然神秘力量’吗？您让人查了很久，查了所有的渠道，可结果显示——根本没有。”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萧弘钧的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又醍醐灌顶。

那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飞快地运作起来，像是有一双手猛地推开了那扇关了很久的窗，风灌进来，光涌进来，那些在黑暗里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那是从没有过的清明，清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些齿轮重新咬合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咔嗒，咔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启动。

他想起了祝思珩的任务，想起了她的系统，想起了那些用科学和常理无法解释的力量。

那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把它们压在了最底下，又因为巨大的创伤被尘封了起来，差点被他彻底遗忘。

还有一些连项骏新所不知道的东西，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关于祝思珩的任务，关于靳言，关于董雨湫，关于岳问筠。

那些是她亲口告诉他的，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项骏新或许只知道祝思珩的不同寻常，但他不知道祝思珩有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给她下过任务。

她的任务是靳言。

曾经，她的任务是帮助靳言。

后来她的任务变了，不是帮助靳言，但是萧弘钧确信那个任务一定和靳言、和董雨湫有关。

否则她不会无缘无故地靠近董雨湫，不会无缘无故地把那个女孩从炫兴的普通员工一路推到项目负责人。

她做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只是那个原因，她不能告诉他。

他想起她死之前说的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不要去找靳言，不要去找董雨湫，不要去找岳问筠。那三句话混在了路桦虎和安保团队里面，混在了那些“不要为难任何人”的请求里，让他以为她只是不忍心，是她过于善良，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替那些她放心不下的人求一条活路。

实际上，或许远不止于此。

她或许是在害怕。

害怕她不在的时间里，他破坏了什么。

不是怕他伤害那些人——那些人她当然也在意——是怕他破坏了那个她一直在维持的、还不能断掉的东西。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