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屋子里。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很慢，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看不见的暗流推着，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再停一下，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也许更久。

时间在她身上失去了痕迹，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清洗过的干净。

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医院里那种惨白的、带着消毒水气味和死亡气息的白，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带着暖意的白。

屋顶的线条简洁流畅，四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当地建筑特有的弧度。

吊灯挂在正中央，藤编的灯罩，光线从那些细密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她的眼睛跟着那些光影移动着，从这一片移到那一片，从那一片移回这一片。

过了很久，她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那被子很轻，羽绒的，蓬蓬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换过了，是一套白色的棉质睡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蕾丝花边，面料柔软，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每一处都妥帖地贴着她的身体，不紧不松，刚好够她自由地呼吸。

她抬起手，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饱满，透着淡淡的粉色。

没有伤痕，没有疤痕，没有那根被削掉后又接回去的、缝得细细密密的断指。干干净净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披散在肩上，顺滑的，清爽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和阳光晒过后的、暖烘烘的味道。

头皮也不疼了，手指按在上面，只有温热的、安稳的触感，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人揪着、拽着、从上面硬生生撕下过什么。

她知道，是系统帮她修复了。

弯起了嘴角，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还在晃动的、细细碎碎的光影，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系统，你在吗？”

系统的电子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跳了出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等：“我在哦，宿主亲亲。”

那声“亲亲”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它一贯的、咋咋呼呼的、永远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调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和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祝思珩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分，眼睛也弯了，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谢谢你。”

系统的声音依旧轻快：“不用客气啦，这本来就是你用契约交换的。”

祝思珩过了几秒，才又开口：“我是说，谢谢你修复了我的身体——我的手指，我的头发。”

系统没想到祝思珩说的是这个，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啦，赠送服务，赠送服务，算是后期维护保养。”

“后期维护保养”这六个字从它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它特有的、不伦不类的、永远不在点上的幽默感。

祝思珩忍俊不禁。

那笑意从她唇角漾开，漾过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漾过她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漾过她被阳光照着的、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裙，她的掌心贴在小腹上，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去，也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稳稳地生长着。

那里依旧平坦，平坦得让人看不出来她已经怀孕将近两个月了。可她知道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宿主亲亲，小宝宝很健康哦。”系统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活泼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调子，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安慰。

祝思珩轻轻应了一声。

片刻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温热的、光滑的触感。

地板是木质的，浅棕色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她醒来之前，特意把这一片地方烤热了，等着她的脚落下来。

她站在那里，脚趾微微蜷了一下，感受着那点温度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脚踝，传到小腿，传到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外面太阳很大。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把木质地板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一颗一颗的，像是一整个宇宙都浓缩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木质的窗户，漆成白色，推起来很轻，没有那种老旧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清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开花的气息。

草木郁郁葱葱，绿得发亮。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厚厚实实的，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绿色绒毯。

风一吹，那些叶子就轻轻地、密密地响起来，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再远，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是蓝色的，像是被人用一整盒颜料泼出来的蓝。从岸边往远处延伸，颜色一层一层地深下去，浅蓝，湖蓝，深蓝，墨蓝，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

海面上有碎碎的光在跳，金色的，亮晶晶的，好似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碎金子，被风推着一片一片地往前漂，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又漂回来。

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帆船，很小，小得像一片落在海面上的叶子，慢悠悠地漂着，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所有的风浪都与它无关。

祝思珩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咸的、湿湿的气息，混着那股不知名的花香，从她的脸颊上拂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阳光里飘着，像是被风揉碎了的、金色的线。

她闭上了眼。睫毛在眼睑上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把她的眼皮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在那片橘红色里站着，感受着风吹过她的脸颊，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搭在窗台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感受着那些阳光、那些风、那些花香，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她那具刚刚被修复好的、崭新的、什么都没有的身体里。

那是一种重获新生的、春暖花开的美好。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很轻很轻的弧线。

那道弧线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怕什么的、干干净净的平和。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

那双眼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蓝，映着那些碎碎的金色的光，映着那艘还在慢悠悠漂着的、白色的帆船。

“弘钧，怎么样了？”她问。

系统沉默了一瞬，紧接着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他与男主靳言现在暂无关联，所以我暂时还不清楚。不过经过我的测算，他现在以为您死了，应该正在伤心中。”

“正在伤心中”——这五个字从系统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把这个消息说得不那么残忍的犹豫。

祝思珩想起了丁瑄翰的那句“我的饵”，想起了那些话——“你本来就是钓我的饵”“萧弘钧把你放在这个位子上，不就是为了吸引我吗”。那些话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雨夜的湿冷和泥土的腥气，带着丁瑄翰那张在昏黄的手电光里忽明忽暗的、扭曲的脸，带着她当时躺在泥水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无穷无尽落下来的雨时，从心底漫上来的、那种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寒冷的凉意。

她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很轻，轻得像是一滴落进深水里的墨，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是嘛。”

系统问：“宿主亲亲是舍不得他，想回去吗？”

祝思珩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看着那些碎碎的金色的光在海面上跳着，看着那艘白色的帆船慢悠悠地漂着，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的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着，投在颧骨上的那两小片扇形的影子也跟着颤。

“如果宿主亲亲想回去，可以在这里等到任务结束之后再回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祝思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嗯？”

“顾海青这个身份本来就要在你任务结束之后诈死，现在正好是合适的时机。”系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它继续说下去，“而且现在已经是一月六日了，距离您任务结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只要这一个月里，靳言还是董雨湫的上级，两个人还有关联，您的接线员任务就成功了。”

祝思珩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那颤动很轻，只是一瞬，像是一滴落进深水里的墨，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一月六日。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期，想着昨天是几号，想着她是什么时候去的温泉，想着她在那个雨夜里躺了多久，又昏迷了多久。

那些时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原来只过了一天。

从她在那个雨夜里被丁瑄翰从房间里拖走，到现在她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面对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海，原来只过了一天。

一天。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一天很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把那些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短到她的身体还在疼、虽然已经被修复了可那种疼好像还留在骨头里，短到她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海、吹着这阵风，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想起董雨湫。想起她坐在温泉池边，水雾从池面上飘起来，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想起她仰着头对她说的那句“海青姐，你去休息吧，问筠姐姐这里有我”。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她想起岳问筠。想起她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水没到她的肩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额角。想起她点了点头，说“好”的时候，那双清澈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浮上来的那一丝很淡很淡的、像是依赖又像是信任的东西。

她还想起岳麓。想起那个在饭桌上和别人说“她笔试全市第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的老父亲。想起他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她看不完的文件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想起他叫她“海青”的时候，那两个字的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怕她拒绝的试探。

他们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又收紧了一分。指尖按在温热的木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出事了，董雨湫她们还好吗？”她忍不住问，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女主董雨湫已经去往当地公安分局做笔录了，当地警方已经通知了岳麓过来确认您的尸体。”

祝思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确认尸体。

这四个字从系统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它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直白的残忍。它不是在故意吓她，不是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她决定交换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在这个故事里，她就是顾海青。那具被挖出来的、躺在太平间里的、等着岳麓去确认的尸体，就是“顾海青”。而那个“顾海青”，是岳麓找了二十年的女儿，是那个他以为可以慢慢弥补、慢慢靠近、慢慢叫一声“爸爸”的女儿。现在，她死了。

祝思珩想起了岳麓。想起他在岳家老宅的书房里，把那份认亲文件推到她面前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海青，爸爸对不起你”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离开时，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很久很久，久到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有些弯了却还没有倒下去的树。

她握紧了手，手指攥在一起，指尖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那疼痛从掌心传上来，传到她正在微微发颤的神经末梢上，她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只有那点疼，才能提醒她，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还的、慢慢弥补的、慢慢让岳麓觉得“这个女儿没有白找”的东西，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