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的！

她的任务是有时间的，这个她之前对他说过。

一年时间，也就是今年的二月份，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她说“一年”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也不太确定的事，可他把那个数字记住了，刻在骨头里，从来没有忘过。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需要确保靳言和董雨湫绝对稳定。

这是她的任务。

她的任务时间没到，作为任务者，她会死吗？

那个系统，会同意吗？

萧弘钧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抖，下颌在抖，连睫毛都在微微地、细细地颤着。然后，项骏新就看见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项骏新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其实并不深的、又惊又庆幸的东西。

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吊瓶的管子都在微微地晃。

他笑得眼眶都红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西装外套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痕。

可他没有擦，也没有停，就那么笑着，笑着，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项骏新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看着他发抖，看着他眼眶里那些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的泪。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堵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墙。

他知道，萧弘钧不会死了。

先生一定想起了什么，确信祝小姐还活着。

果然，萧弘钧止住了笑声。

那笑声收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收了回去，只剩下嘴角还残留着的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线。

那弧线里有光，有温度，有项骏新太久太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眶还是红的，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伸手拔掉了吊针。

那动作又快又干脆，胶布被撕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针头从皮肤里滑出来，带出一小颗圆润的、暗红色的血珠。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用棉签去按，只是任由那滴血从手背上滑下去，滑过指缝，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细细的花。

他凝视着项骏新，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烧到最后、只剩下余烬的、让人看了心里发紧的光，是真正的、滚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点燃了的、灼得人眼睛发疼的光。

那光芒太盛了，盛到项骏新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盛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堵在喉咙里的“先生”又咽了回去。

“把炫兴科技的最新资料拿过来。”萧弘钧说。那声音还有些哑，还有些沙，可那沙哑底下，有一种项骏新太久太久没有听过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的东西。

项骏新站直了身体，微微颔首，那动作和从前每一次领命时一模一样，稳的，沉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是。”

*

而此时此刻的祝思珩并不知道一场席卷靳言的风暴即将展开，她正躺在沙滩躺椅上晒太阳。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洋洋的，铺满了整片沙滩，也铺在她身上。

她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闭着眼睛，听着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湿湿的气息，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有几缕落在脸上，痒痒的，她也不去拂，就那么由着它们。

她在这里住了一周，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被人拧松了发条，走一下，停一下，再走一下，再停一下。

每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在床尾铺开一小片金色的、暖暖的光斑。

她会在那片光斑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等意识从那片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完全浮上来。

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去院子里走一圈，再回到这片沙滩上，躺着，晒太阳，看海，看天，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鸟在天上画圈。

与她隔壁病房的一个病人相处得很不错。

说是隔壁，其实隔着一小片花园，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窗户朝南，正对着海。

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盲文书，手指从那些凸起的点上慢慢地滑过去，一行一行地，很慢，很认真。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风吹过来，翻动他书页的声音和她头发飘起来的声音叠在一起，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响。

他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映着天光，绿得像是春天刚化开的湖水。

他的名字叫埃莫森，是家族里最小的儿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因为出生就双目失明，所以就被送到了岛上疗养。

他说“就被送到了”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很轻，只是一瞬，可祝思珩从那笑容里读出了太多她没有问、他也不会说的东西。

埃莫森是M国人，有着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那金色不是那种耀眼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金，是很温柔的、像是秋天被风吹过的麦田的颜色，软软地垂在额前。

尽管他的眼睛看不见，但祝思珩总觉得他的眼睛很美，像湖水，像那种藏在深山里的、没有人到过的、清澈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头的湖水。

那双眼睛不会聚焦，不会随着声音转动，可它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两枚被时间打磨了太久的、温润的绿宝石。

他是一个很博学的人。

尽管是一名盲人，但他看的书比祝思珩多得多，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们聊天的时候，他总是能从她随口提起的一个话题延伸出许多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从海鸟的迁徙说到季风的流向，从季风的流向说到古代航海家的航线，从古代航海家说到那些沉在海底的、再也没人找到过的沉船。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像是在讲一个个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着有人来听的故事。

他的手指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也许是地图，也许是航线，也许只是他脑子里那些看不见的、却比谁都清楚的路。

祝思珩躺在沙滩躺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埃莫森时常会和她一起。

护工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把毯子盖在他腿上，把拐杖靠在椅背旁边，然后退到不远处的遮阳伞下，远远地看着。

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头微微仰起，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闭着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照得发亮，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他总是笑着说：“这样护工们就不用担心我掉进海里了。”

那笑容从他唇角漾开的时候，带着一种他特有的、轻快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的调子。

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被太阳照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轻轻地、稳稳地亮着的光。

祝思珩忍俊不禁。

那笑意从她唇角漾开，漾过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漾过她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漾过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干、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

她侧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睫毛在金发投下的阴影里微微颤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晒太阳的、安安静静的模样。

“放心，”她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稳稳地落进了他耳朵里，“我一定在你掉进去之前给你递个救生圈。”

埃莫森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愉快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脸朝着她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她模糊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只是笑着，嘴角弯着，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那弧线里有他藏了太久的、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东西。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把盖在他腿上的毯子的一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白色的帆船又出现了，慢悠悠地漂着，不急不缓，像是这世上所有的风浪都与它无关。

祝思珩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镜片变成温柔的琥珀色，在她眼皮上铺开一片暖暖的、橙色的光。

她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埃莫森翻动书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响，听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鸟在天上远远地叫着，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可是这样的日子在她享受了一个礼拜之后，就彻底宣告破产了。

那天下午她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椰子水，吸管叼在嘴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阳光比正午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从斜前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滩上。

埃莫森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盲文书，手指从那些凸起的点上滑过去，一行，又一行，不急不缓，像潮水一样有自己的节奏。

然后系统咋咋呼呼地跳了出来，那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它特有的、不分场合的、永远不知道轻重缓急的急促，像是一颗被扔进深水里的炸弹，轰的一声，把那些正在慢慢沉淀的、安静的、慵懒的东西全部炸了起来：“宿主亲亲！炫兴科技出事了！”

祝思珩嘴里的吸管差点滑出去，她连忙抿住，椰子水在喉咙里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埃莫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侧过头，脸朝着她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她摆了摆手，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还是说了句“没事”，然后才在脑海里把声音压低了问系统：“怎么会突然出事？”

系统的语速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怕自己慢下来就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炫兴科技被爆出数据造假，还有几笔大额资金往来不明，现在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新闻铺天盖地，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合作方都在观望，有几个项目已经暂停了。”

祝思珩微微蹙眉，椰子水含在嘴里忘了咽下去。

数据造假？

资金往来不明？

这些词从系统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炫兴科技身上听到过的、陌生的、刺耳的气息。

她想起那些她看过的报表，那些她亲手签过的文件，那些她亲自规定的内部审核机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炫兴不会存在这么大的漏洞和问题。

“那现在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紧得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

系统说：“现在靳言已经被监管部门约谈了，炫兴科技的所有账目都被封存审计，公司的公章和财务章也被暂时收缴。有几个大客户已经明确表示要终止合作，还有一些正在观望的，估计等消息再发酵几天也会陆续撤了。资金链目前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如果情况没有好转，最多两个月就会出问题。还有，董雨湫作为项目负责人也被卷进去了，有几个她经手的项目被重点审查，现在正在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A市。”

祝思珩的手指在椰子水的杯壁上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那层薄薄的塑料杯壁被她捏得微微凹陷，椰子水从吸管里往上涌了一下，又退回去。

“董雨湫”这个名字从系统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不是那种慢慢的沉，是被人从高处松了手、看着它往下坠的那种沉。

她想起董雨湫被约谈的那天，想起她从星辉资本的会议室里走出来时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攥着围巾穗子还在发抖的手指。那次她还能去接她，还能在矛调室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还能说“没事”。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做不了。

埃莫森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的手指从书页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微微侧着头，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那声音不急不缓，和刚才一样，和她来这里的第一天一样。

可祝思珩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她以为可以暂时放下的、可以等身体养好了再慢慢处理的事，已经等不了了。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管她准没准备好，不管她站在哪里，都会把她卷进去。

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阵风，阳光还是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落在她肩上，暖暖的，和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可那些温暖落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不再觉得那是可以让人放松下来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暖了。

那温暖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收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系在她手腕上，轻轻地拉了一下。

最后，祝思珩闭上了眼，像是某种认命：“是萧弘钧吧。”

她不需要确认，从系统说出“炫兴科技出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些数据、那些资金、那些被翻出来的“问题”，每一件都精准地打在炫兴最脆弱的关节上，每一件都足够让靳言脱一层皮，每一件都带着那个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算无遗策的影子。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嗯。”

祝思珩想起自己死之前的交代，让他不许动靳言和董雨湫。

那些话是她用最后一点力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她以为他至少会听进去一句，结果……

他还是动了。

那些她以为可以换来的“放过”，那些她用命换来的“不要”，在他那里，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是因为泄恨，还是因为他怀疑她还没死，用这种方法逼她出现？

祝思珩不知道，也无意再去猜测了。

那些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沉到那片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落了灰的地方。

她不想再猜了，因为猜了也没有用。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逃不脱的。

对萧弘钧，她永远也没办法离开。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的牵挂太多——董雨湫，岳问筠，靳言，岳麓，那些她在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放不下的人。

他们像一根一根的线，从她身上牵出去，牵到那些她够得到、够不到的地方，而萧弘钧手里攥着所有的线头。

他不需要追她，不需要找她，只需要轻轻拉一下其中一根，她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她不想因为自己去连累那些无辜的人，而萧弘钧很清楚怎么利用她的软肋。

除非……

那个念头再一次从祝思珩的心里滑过。

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眨了眨眼，把那片叶子从脑海里拂开，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面，看着那些碎碎的金色的光在海浪的脊背上跳着，跳得她眼睛有些花。

然后她转而对系统说：“我知道了。”

系统不再多言，只是安慰了一句：“宿主亲亲加油，还有一个月。”

祝思珩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过头，对埃莫森说：“我要先回房间了，需要我带你一起回去吗？”

埃莫森合上书本，然后把那本厚厚的盲文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借着力站起来：“好。”

祝思珩也站了起来。

她拉过他的衣袖，捏着那一小截棉质布料，牵引着他往前走。

埃莫森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手杖在沙滩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和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替他们的步伐打着节拍。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的金发吹得微微飘起来，露出那双闭着的、睫毛在金发投下的阴影里微微颤着的眼睛。

“你心情不好，感觉很沉重。”他说。那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笃定。

祝思珩有些惊讶：“是吗？”

“你的脚步变重了。”埃莫森的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很淡的弧线，“从刚才开始，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了一点。你踩在沙子上，沙子在往下陷，可你陷得比平时深。”

祝思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沙滩上的脚印：“这个你也听得出来？”

埃莫森的笑意深了一分，那弧度从嘴角漫开，漫过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漫过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漫过他整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不急不缓的沉稳：“我靠聆听和手指了解这个世界，总是会比别人多留意一分。”

祝思珩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