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无意间伤害了岳麓。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又涩又苦的东西。不是愧疚——愧疚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此刻感受到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酸涩。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是欠了太多、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还的无力感。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海，看着那些碎碎的金色的光在海面上跳着，看着那艘白色的帆船终于漂出了她的视线，消失在那道蓝得发亮的天际线上。

“我任务结束之后，你会恢复岳问筠的吧。”此时此刻她忍不住问着这个已经确认过很多遍、却还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遍的事，像是从里面提取唯一的宽慰。

“宿主亲亲放心吧，”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它一定会做到的承诺的认真，“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祝思珩轻轻应了一声，略微放松了一些，不再去想自己死亡以后会造成的影响了。

“宿主亲亲安心在这里养胎吧，”系统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快的、活泼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调子，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刚才那些沉重的东西轻轻地推开，“不论回不回去，你先把身体养好。男主靳言和女主董雨湫那边我随时帮你盯着，确保人物关系正常走位。”

祝思珩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

她的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搭在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裙，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是暖的，那里的温度是稳的。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淡淡的，长长的，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像一条安静的、正在慢慢变长的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风从窗口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阳光里飘着，像是被风揉碎了的、金色的线。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很轻很轻的弧线，那道弧线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怕什么的、干干净净的平和。

窗外的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亮，蓝得没有尽头。那些碎碎的金色的光还在海面上跳着，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那艘白色的帆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那道蓝得发亮的天际线，和那条永远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没有尽头的路。

*

一月六日，阴，A市，霈胜，医院。

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灰白色的光带。

那光带很薄，薄得像是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纱，落在那张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些冰冷的、银灰色的仪器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还打着吊针的手背上。

针头扎进皮肤的地方贴着一小块肤色的胶布，胶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像是贴了很久，又像是贴的时候就没有贴好。

萧弘钧终于从晕厥中醒了过来。

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很慢，慢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往上游，却怎么也够不到水面。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又不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那线灰白色的天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床尾，又移到了墙角，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带着暖意的白，是那种医院的、惨白的、像是被消毒水泡过的白。

屋顶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没有开，灯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灰蒙蒙的。

他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那片白在他眼里都模糊了，变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了的光。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焦距，什么都没有。瞳孔散着，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也许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上，也许落在更远的地方——一个他再也够不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手上还打着吊针，透明的管子从手背延伸到床边的架子上，管子里有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滴落下去的形状。

蓝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已经坐了很久，看见他醒了，轻轻喊了一声：“少爷。”

萧弘钧没有动，依旧看着天花板，那姿势和没醒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连睫毛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如果不是他的眼睛睁开了，如果不是那层覆在瞳孔上的、灰蒙蒙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蓝姨几乎要以为他还没有醒。

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刚醒来时的、还没回过神来的空，是那种更彻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连根拔走了的空。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他看不懂的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落眼睛，而天花板正好在那里。

他的苏醒只是身体机能——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血液在流——可他的灵魂，那个叫做“萧弘钧”的东西，还没有从那片深不见底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浮上来。

它还在往下沉，沉到他也够不到的地方，沉到连蓝姨的那声“少爷”都穿不透的地方。

蓝姨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她的胸腔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泄出来，带着一种她活了太多年、看了太多事、却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回来的无力。

“少爷，我知道你很难过。祝小姐走了，你比任何人都伤心。”她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放出来的，像是在给那些话加上一层一层的、柔软的、不会割伤人的外衣。“只是萧家只有你一个了。你走了，源祺怎么办？那些依靠你生活的人怎么办？”

她顿了顿，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落在萧弘钧脸上，落在他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里，落在他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装得下那些话的词，可她没有找到，只是把那些话说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觉得不太有把握的事：“祝小姐，她这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她一定不希望你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他。

不是“萧家”，不是“源祺”，不是那些他必须撑下去的责任——是“祝小姐”，是“她一定不希望”。

这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从他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那片正在往下沉的、什么都抓不住的黑暗里。

萧弘钧的眼睛眨了眨。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启动了。然后他转了转眼珠，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蓝姨脸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可它在那里，在那些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瞳孔底下，有一点点很微弱的光，正在慢慢地、试探性地亮起来。

蓝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焦距的眼睛，看着那层覆在瞳孔上的、灰蒙蒙的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

那力道不大，只是指尖收紧了一分，可那一下收紧里，有太多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少爷，祝小姐的事项特助都已经和我说了。你爱她，你就要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站起来。”她的声音放得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想的事，“你不能让她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这句话从蓝姨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把刀，从萧弘钧的耳朵里捅进去，一直捅到那片正在往下沉的、什么都抓不住的黑暗里。

不是疼——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猛地炸开了，炸得那些正在往下坠的碎片全部往上弹了一下。

萧弘钧的眼睛猛地抖了一下，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进来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很小，小到只是一线光，可那光从那里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热的、烧得人眼睛发疼的温度。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恨。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恨。

那种恨像是一把火，从那道被撕开的口子里烧进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烧得他那些正在往下沉的、正在被黑暗吞没的碎片全部被卷了起来，卷成一股他自己都握不住的、滚烫的洪流。

他回握住蓝姨的手，死死的抓住。

那力道太大了，大到蓝姨的骨头都被他攥得微微发疼，大到他的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大到那些正在往下滴的吊针液体都被这猛地一攥震得晃了一下，在管子里荡开一圈细细的、透明的涟漪。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蓝姨并没有挣脱，就让他那么攥着，让那力道从她手上传过来，传到她正在微微发颤的手臂上，传到她那颗被岁月磨得又硬又软的心脏里。

她的眉头没有皱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空的、终于有了光的、烧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终于不再是木头一样的、终于有了表情的脸：“少爷，源祺还等着你回去坐镇，祝小姐还等着你给她报仇。”

萧弘钧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想叫一声“蓝姨”，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会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那里，只有呼吸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进去，再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粗粝的，沙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磨。

蓝姨看他情绪激动起来，眼睛里有了光，也逐渐平缓了下来：“少爷，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点一点做，冷静下来。对方可以在你的眼皮子下面利用丁瑄翰害死祝小姐，可见对方并不简单。越到这个时候，你越要冷静。你越崩溃，越激动，越失控，他们越开心，越高兴。”

那句话说得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那些年她看着萧家起起落落、看着萧弘钧从一个小孩子长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所有记忆。

她知道他听得进去——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对，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个帮丁瑄翰回国的人，那个握着那把刀的人，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崩溃，等着他失控，等着他自己把自己烧成灰。

萧弘钧闻言，松开了手。

那松开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是很突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一松。

他的手指从蓝姨手背上弹开，垂落在床单上，指节还保持着那个弯着的弧度，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喘不够，又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拼命地往肺里灌空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要把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撑破的力道，那力道不是从肌肉里来的，是从更深的、更里面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凿着的地方来的。

蓝姨扶起他，手臂从他背后穿过去，托着他的肩胛，另一只手扶着床沿，借着力把他一点一点地往上抬。

床垫发出很轻的、弹簧被压紧的声响，枕头被重新塞到他腰后，靠好了，又理了理被角。

她拿过一旁的水杯，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托着杯底，微微倾斜。

水从他的唇间渗进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喝点水，冷静一下，润润嗓子。”蓝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做了太多年、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妥帖的、让人安心的沉稳。

萧弘钧就着蓝姨的手，喝了两口水。

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玻璃杯壁残留的温热。

那些汹涌的恨意被压下去很多。从胸口压到胃里，从胃里压到更深的地方，压到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它还在那里，还在烧，还在等着被放出来，但不是现在。

他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慢了下来，肩膀也不再那么剧烈地抖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绿萝上，落在那几片被灰白色的天光照着的、微微卷边的叶子上。

“回去。”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只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又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嗯？”她应了一声，只是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点她明知故问的试探。

“回源祺。”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蓝姨放下水杯，没有听他的话：“你现在回源祺也没用，先在医院里养好身子。”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你爷爷曾经不是说过吗？开战之前，先做好准备。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照顾好，怎么能走下去，帮祝小姐报仇。”

她顿了顿，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落在他脸上：“至于初期的调查，有盛磊和项骏新他们。章宇和路桦虎已经连夜去东南亚了，盛磊和项骏新已经在公司了，有他们稳着，不会出事。”

萧弘钧没有说话。

他靠在那里，后背贴着枕头，那枕头被他靠得微微塌下去一块，鹅绒的，软得像是没有形状。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上，手指搭在被面，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吊针的管子还连着他的手背，透明的，细细的，管子里有液体还在往下滴。

蓝姨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没有打吊针的手上。

他靠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想着那些他必须去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慢慢地、稳稳地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