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弘钧赶到医院的时候，急救的车已经抵达将近一个小时了。

车子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雨还在下。

急诊门口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发亮。

诸磊昱还没把车停稳，后座的门就开了。

萧弘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他的腿在落地的那一瞬软了一下，膝盖弯下去，几乎要跪在地上，但他撑住了。

他的手撑在车门上，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等站稳了，他抬起头，看去，朝着急诊的方向跑去。

急诊的灯牌就在前方，白色的，刺眼的，被雨幕糊成一团模糊的光。

司机追着萧弘钧往急诊跑，皮鞋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湿了裤腿，湿了袜子，也没顾得上低头看。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先生”，声音被雨盖住了大半。

萧弘钧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后座上呕吐、抽搐、意识模糊的人，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着了，烧得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进去，找到她。

急诊大厅的灯光比外面更亮，白晃晃的，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无处可藏。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雨水和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

挂号台后面坐着两个护士，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一个在低头写什么，一个在接电话。

她们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西装外套湿透了，黏在身上，衬衫皱成一团，领口敞着，像是被人扯过。他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有些不对劲，那不是正常的亮，是烧得太旺、快要烧尽了的亮。

他走到前台，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急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祝思珩。刚才送来的。她在哪里？”

那两个护士对视了一眼。

接电话的那个捂住话筒，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家属？”

萧弘钧说：“是。”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在宣示什么的力量，可那力量底下，是空的，是只要被轻轻一推就会碎掉的东西。

护士低下头，翻了翻登记本，手指从一行一行的名字上滑过去，停在一处。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犹豫，还有一种她已经做过太多次、却永远不会习惯的艰难。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刚刚送来的三名人员，已经确认死亡，尸体已经转到太平间了。”

萧弘钧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手还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雨水从他的袖口往下滴，滴在台面上，滴在地上，聚出了小小的一团。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你再查一遍”，没有任何一个护士在这种时候最怕听到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被拆掉了所有支撑的墙，还没有倒，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在撑着它了。

他的目光从护士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在那一刻，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中不断翻涌，不断撕扯。

那种疼痛又传来了，沿着他的脊椎如同有千万根针在穿刺。不是从外面扎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神经末梢、从那些他已经忘记了的、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里，疯狂地往外冒。

他支撑不住晃了晃身体，下意识伸手扶住台面，可是双腿已经失去了支撑的能力，他沿着台面滑倒在地。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感觉到疼。

两名护士惊呼了一声，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捂住了嘴，另一个手忙脚乱地绕过台面想要过来扶他。

急诊大厅里的其他几个人也看了过来，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停下了脚步，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害怕，有同情，有不知所措。

他什么都看不见。

诸磊昱此刻也刚刚冲进了急诊室。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身体抬起头，就看见萧弘钧跌坐在地上。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嗡了一下，然后他的腿就动了，他冲了过去，鞋底在地板上打滑，他差点摔倒，又稳住了。

“先生！”他蹲下来，伸手想要把萧弘钧扶起来。

但萧弘钧像是一下子被人通了电，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诸磊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他的手臂。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护士，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烧到了最后、只剩下余烬还在拼命发光的亮。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急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在哪！太平间！”

一名稍年长些的护士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情况，她看着萧弘钧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太对劲的眼睛，手指在台面下攥了一下，然后指了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出门左拐，八号楼负三楼。”

萧弘钧不再管诸磊昱，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去。

他的脚步不稳，踩在地板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受了重伤还在拼命往前爬的人。

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诸磊昱听见“太平间”那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坏了。

他追着萧弘钧往外跑去，鞋底踩在积水里，水花溅起来。

萧弘钧对这家医院并不熟悉。

他只是往左拐，然后看着这些楼宇边上的编号寻找。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丝从天上砸下来，打在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

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把那些楼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黑夜之中，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些光把他眼前的世界都给扭曲了，扭曲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楼是歪的，路是扭的，那些编号像是活了一样，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看不清，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断在崩塌，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站着的这片地面底下，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塌下去，塌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他的耳边一直有那种接连不断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炸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了，炸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雨水模糊了他的眼镜，镜片上全是水珠，一层一层的，擦不掉，也看不清。

他摘掉了眼镜，仰着头寻找八号楼，雨水直接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扭曲的、变形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的楼宇，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在不断地找寻。

诸磊昱喊了一声：“先生！这里！八号楼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又急又大，大得像是在喊一个快要走丢的人。

他的手指着前方那栋楼，那栋楼的外墙上有一个数字——“8”，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萧弘钧像是收到了某种指引。

他已经分辨不出来那是自己司机的声音，他只听见“八号楼”，然后又一个扭曲的物体如同妖魔一般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他的脚带着他自发地往那个“怪物”指示的方向飘去。

飘飘荡荡的、模模糊糊的世界，又充斥着巨大轰鸣声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摁的电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不知道电梯门是怎么关上的。他只知道那排数字在跳，从1跳到B1，从B1跳到B2，从B2跳到B3，每跳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那种慢慢的沉，是猛地往下坠，像电梯的轿厢在自由落体，而他站在里面，什么都抓不住。

诸磊昱已经看出了萧弘钧的不对劲。

电梯里他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可他觉得先生离他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的铃：“先生，太平间不能随意进出的，我们先联系医院吧。”

然后，他看见萧弘钧转过了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心惊肉跳。

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悲伤过度的、被泪水泡空了的空，是更彻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连根拔走了的空。

瞳孔散着，焦距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什么地方，又或者什么都没有落。

不仅仅是空的，还是白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过。

那层白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种更冷的、更死的、像是这具身体已经失去了灵魂、陷入到了某种极其诡异的状态的白。

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刷地落下一层冷汗，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淌，淌过脊椎，淌过腰际，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像是有看不见的手从他的衣领里伸进去，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摸。

他不敢再说话了。

电梯还在往下走，那排数字还在跳，B3到了，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比急诊大厅的还白，白得发蓝，白得刺眼。

那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冰冷的、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气息。

那味道从走廊深处飘过来，一丝一丝的，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

萧弘钧迈出了电梯。

他的脚踩在走廊的地面上，那地面是凉的，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他感觉不到。

他往前走，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段他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路。

诸磊昱跟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萧弘钧沿着走廊往前走，推开了前面的门。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门后是负责登记的中厅，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负责核对的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见过太多次、却永远不会习惯的沉重。

早在萧弘钧来医院之前，盛磊已经给院方打了电话。

遗体早就已经让人清理好了，尽量以最好的情况呈现在萧弘钧面前。身上的泥土被一点一点地擦洗干净，头发被重新梳理过，凌乱的衣襟被整理平整，那根断掉的手指也被小心翼翼地接了回去，缝得细细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所有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此时此刻，有任何一点问题，都有可能成为压垮萧弘钧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萧弘钧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给身后的人留出跟上来的时间。

萧弘钧跟了上去。

他的脚在动，他的身体在往前，可他自己觉得自己像是在往后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里，脚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每拔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流沙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越走越沉，越走越慢，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医生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和走廊里所有的门都一样，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门把手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医生侧过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很轻，锁舌从槽里弹出来。他没有立刻推开门，只是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像是在给身后的人最后一点准备的时间。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暗，那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这间屋子本身就不需要太多光的暗。

灯是白色的，但只亮了一盏，在屋子正中央，照着那张孤零零的床。

周围全是阴影，墙壁是灰白色的，地板是灰白色的，连空气都像是灰白色的，沉沉的，压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那条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去的通道。

诸磊昱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

他看着萧弘钧的背影，看着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皱巴巴的西装，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滴的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痕，心里酸涩。

萧弘钧走了进去，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

几步路的距离，不长，从门口到床边，可他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沙子里，踩不实，又像踩在刀尖上，踩下去就拔不出来。

那些流沙从大腿漫到了腰际，漫到了胸口，漫到了喉咙，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可他还是在走。

他走到了床前。

那张床很窄，金属的床架，漆面光滑，在头顶那盏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折进去，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白布盖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盖到脚底，把整个人都罩住了。那布的边缘被仔细地掖在床垫下面，绷得很紧，紧得能看出底下身体的轮廓——肩膀的弧度，手臂的线条，看不出痕迹的小腹。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落在那道从肩头到脚底的、长长的、没有一点起伏的弧线上。

他的手开始抖。

那抖动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腕，蔓延到他垂在身侧的、微微蜷着的指尖。

他的手指在空中颤着，像几根被风吹断了的弦，怎么都稳不住。

他把手抬起来，还没有碰到那块白布，眼泪就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