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一滴一滴滑落，落在白布上。
一滴，又一滴，又一滴，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痕，像是他为她献上的沉痛的花。
他把手覆了上去。
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覆在了白布上。
掌心贴着她肩膀的位置，隔着那层薄薄的布，他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层布，冰凉的，安静的，像是一道他再也跨不过去的墙。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攥住了那层白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纹里，把那块布攥得皱成一团。
可他没有掀开。
他不敢。
他怕看见她的脸，怕看见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再也不会对他笑的脸。他怕看见她闭着的眼睛，怕看见她抿着的嘴唇，怕看见那些他曾经吻过无数遍的、如今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地方。
他就那么站着，弯着腰，手覆在白布上，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那片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的布上，落在他攥着布的手背上，落在那张他再也不敢掀开的、薄薄的、隔开了生死的布上。
屋子里很安静。
灯还是那盏灯，白晃晃的，照着那张窄窄的床，照着床上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照着他弯着腰的、微微发颤的背影。
没有声音，没有那些在电视剧里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只有那些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落在白布上，像是一场下了很久、还没有下完的雨。
门外的走廊里，医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萧弘钧的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诸磊昱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
他的眼睛红了，那红色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漫到鼻尖，漫到他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他把头别了过去，看着走廊里那盏惨白的灯，看着那盏灯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的、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重，像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萧弘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十个小时，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他的一生。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变得没有意义了，它不再是线性的、向前流动的东西，而是凝固的、沉重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弯着腰，直不起来。
整个太平间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声响。
灯还是那盏灯，白晃晃的，照着那张窄窄的床，照着床上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照着他弯着腰的、已经不再发颤的背影。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冰冷的、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气息。
那气味一丝一丝地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直到盛磊赶到了。
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步子很快，但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段他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路。
他看见诸磊昱站在门口，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西装还没有干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鞋子湿透了，踩在地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水痕。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先生怎么样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他在诸磊昱身边站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间半开着的屋子里。
他看见萧弘钧弯着腰站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攥着白布的边缘，整个人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很细的、很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的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攥着白布的手指，蔓延到他整个人。
盛磊知道，萧弘钧应该已经到临界点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
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再拧一下，就会断；那堵墙已经被拆得只剩最后一层皮，再推一下，就会塌。
他不敢出声，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攥进掌心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三个人，三道光影，一扇半开的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盏惨白的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照着那些站在门外的人，照着他们投在地面上的、拉得很长的影子，照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窄窄的、怎么也照不亮那间屋子的光。
直到过了很久。
久到盛磊的腿都站得有些僵了，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分，久到诸磊昱把别过去的头慢慢转了回来，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萧弘钧不会再掀开那块白布了。
但他还是掀开了。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他不想拆、却不得不拆的东西。
他的手指捏着白布的边缘，指节泛白，那层布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发出很轻的、细碎的窸窣声。
他把布从她肩头往下拉了一寸，停了一下，又拉了一寸，再停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等那双眼睛突然睁开，等那层布底下突然传出一声“骗你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层布，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她的肩，露出她的颈，露出她的下颌，露出她的脸。
那张脸像是进入了某种冗长又宁静的睡梦之中。她的神态看起来很平和，很安宁，眉心舒展着，没有蹙起，也没有抿着，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那些雨水、那些泥土、那些痛苦和恐惧，都从她脸上褪去了，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平静。
只是眼睛，一直闭着。
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
那阴影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漾开任何涟漪。
那层布被她往下拉到了胸口，露出她锁骨下方那条粉钻项链，那几颗细碎的钻石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和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挨在一起，像是最后一颗还在跳动的、不肯熄灭的心。
萧弘钧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
她的额头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凉。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着，像是在把那点仅存的、他还能给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确认她真的不会再睁开眼了，确认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走下去的路，真的到此为止了。
他的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那颤抖很轻，只是一瞬，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然后他伸出手，轻抚她的脸庞。他的指尖从她的眉梢开始，慢慢地、轻轻地，沿着她脸的轮廓往下滑，滑过她闭着的眼睛，滑过她冰凉的鼻尖，滑过她微微弯着的唇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又轻得像是在描摹一幅他怕自己会忘记的画。
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凉的，滑的，再也不会回应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又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宝贝，等我……很快……”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已经在心里决定了很久的笃定。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决定。
是他在这间冰冷的、白晃晃的屋子里，在她再也听不见的、安静得让人发疯的空间里，对自己下的决定。
盛磊和诸磊昱都听见了。
那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冰，从他们耳膜上滑过去，一直凉到心口。他们两人瞬间就明白萧弘钧想做什么了。
诸磊昱几乎要控制不住出声劝阻。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嘴已经张开了，那声“先生”堵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冲出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在抖，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随时会断的弦。
可他还没出声，就被盛磊一把拉住了。
盛磊的手攥着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大到指节泛白，大到诸磊昱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他没有挣，只是转过头，看着盛磊。盛磊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平静，不是无动于衷，是比诸磊昱更深、更沉、更压得住的东西。
盛磊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轻，只是一瞬，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可那一下里，有太多诸磊昱读得懂、却说不出的话。
他知道，纵然先生要殉情，他们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劝说。
那个弯着腰站在床边、吻着祝小姐额头、说“等我”的人，已经不是他们能劝得住的了。
那扇门里面的世界，他们进不去；那个正在碎裂的人，他们够不到。
而且项骏新已经给了先生追查的方向，只要背后的人一天不找到，先生就不会真的去死。
这个念头从盛磊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他知道先生会活下来的，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帮丁瑄翰回国的人，那些握着那把刀的人，还没有付出代价。
先生会给祝小姐报仇！
一定会！
此时此刻，只有仇恨才能支撑他活下去了。
不是希望，不是未来，不是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让人想往前走的东西——是恨，是那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怎么都灭不了的火。
那火会烧着他，烧着他往前走，烧着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烧着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送进地狱。
然后，等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等所有的仇都报了，等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他撑着了——
他才会去找她。
盛磊松开了诸磊昱的手臂，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抖动很轻，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他没有去压，也没有去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惨白的光，看着那个弯着腰的、还在微微发颤的背影，沉默地等着。
诸磊昱也没有再动了。
他站在门口，那条迈出去的腿慢慢收了回来，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他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他的嘴唇还在抖，那抖动从唇角开始，蔓延到整个下颌，他咬紧了牙，把那抖压住了，压得死死的，不让它再往外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左一右，像两堵沉默的、被雨水浸透了的、还在努力撑着不倒下去的墙。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
灯还亮着，惨白的，冷冷的，照着那些站在门外的人，照着他们投在地面上的、拉得很长的影子，照着那扇半开的门，照着门缝里那个弯着腰的、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背影。
那盏灯不知疲倦地亮着，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无处可藏。
然后，他们就看见，萧弘钧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了。
那不是一个突然的、剧烈的倒下。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堵被拆掉了所有支撑的墙，终于连最后那层皮也撑不住了，从顶端开始往下塌，塌得很慢，慢到每一寸的坠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膝盖先弯了下去，那一下弯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又轻得像是在请求一个他永远等不到的允许。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那只一直搭在她脸侧的手，从她的唇角滑下去，滑过她的下颌，滑过她的颈侧，最后无力地垂落在床沿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的头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碰到她的肩，低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冰凉的脸上，却再也带不起任何回应。
最后，他闭上了眼。
睫毛覆下来，覆在那层再也撑不住的眼睑上，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盛磊早就做好了准备，在萧弘钧的膝盖开始弯曲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的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朝那间屋子冲了过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冲到了床边，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萧弘钧正在往下坠的身体。
他的手臂箍着萧弘钧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肩，把他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萧弘钧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很沉，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石头，又轻，轻得像是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最后一层壳的人。
他的头垂在盛磊的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又轻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一点微弱的、温热的、还在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盛磊没有动，就那么抱着萧弘钧，抱着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抱着这个此刻轻得像一片叶子、脆得像一层薄冰的人，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边的医生说：“快，过来看看。”
医生和诸磊昱同时动了。
他们一左一右蹲在了萧弘钧身边，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快到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同时触到他的身体，同时开始检查。
医生的手指按在萧弘钧的颈侧，触到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微弱的、不稳定的跳动。手指从颈侧移到耳后，从耳后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胸口，每一个位置都停了几秒。
一分钟后，医生直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应该是晕厥，具体还需要进行检查。”
然后，医生立即出去打了电话。
没多久，就有数十名医护人员赶了过来。
他们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杂乱的、急促的，混在一起，像是一阵从远处涌来的潮水。
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翻飞，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声响，有人手里拿着担架，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急救箱，有人手里还攥着病历夹。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出现的专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只有脚步声，和那些器械碰撞时发出的细碎的、金属的声响。
有人把担架展开，有人蹲下来托住萧弘钧的头和肩，有人扶住他的腰和腿，动作又快又稳，像是一台被精准调试过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做着该做的事。
盛磊被轻轻地推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还保持着刚才抱着萧弘钧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节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像是还没有从那具身体的重量里回过神来。
他看着他们把萧弘钧抬上担架，看着他躺在那里，身体被固定在担架上，头微微偏向一侧，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那层盖在祝思珩身上的布。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眉心微微蹙着，蹙起的那道褶皱很轻，轻得像是连在昏迷里都还在疼。
他们把担架抬了起来，有人在前，有人在后，有人扶着担架的边缘，有人推着轮椅跟在旁边。那具担架在走廊里移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咕噜咕噜的，一下一下的，和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盛磊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担架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抖动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他没有去压，也没有去看，只是让它们抖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担架上，落在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落在那只从担架边缘垂下来的、微微蜷着的手上。
诸磊昱也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一前一后。
走廊很长，灯很亮，担架在走廊里移动着，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和那些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很慢很沉的哀歌。
那盏惨白的灯还亮着，从头顶倾泻下来，照着那些匆匆走过的白大褂，照着那具躺在担架上的、一动不动的身体，照着那扇半开的、还亮着灯的门。
门还开着，那张窄窄的床还露在门缝里，床上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刚才一样，和萧弘钧来的时候一样，和永远都不会再变了一样。
白布盖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盖到脚底，边角还留着萧弘钧刚才攥过的褶皱，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用尽全力握过，又不得不松开。
那盏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着那张床，照着那层布，照着那层布底下那个再也不会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