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傍晚时分,西门吹雪才清醒过来。室内光线黯淡,他扫了眼束起帷帐的丝绦,右手试探着凑近另一边床榻。指尖的触感揭示着叶孤城早已离开,西门吹雪顿了顿,披衣起床,用凉透的茶水漱口,拾起桌上的佩剑,走出卧室。
叶孤城正在厅堂同伙计交谈,他换了一身衣裳,雀蓝色的长衫显得人神清骨俊,气宇轩昂。西门吹雪倚门瞧了一会,待叶孤城察觉他的视线,挥手让伙计退下后,他才带着睡意还未褪尽的懒散,“我睡迟了,你怎么不叫我?”
“不迟,”叶孤城眯起眼打量西门吹雪,见他不似午后那般紧绷,放心地笑了笑:“要是再过一会,哪怕你还睡着,我也得把你拉起来了。”
西门吹雪点点头。黯淡的光线给那道雀蓝身影周遭拢起雾似的迷纱,西门吹雪眉心一簇,点燃了两旁的油灯。
“我让伙计下了两碗面,之后一起去出门看看?”叶孤城视线追着西门吹雪移动,见他打开火折子晃了晃,明亮的火苗噗地一声冒了出来。西门吹雪的脸庞亮了起来,将将够叶孤城看清颊侧的压痕与鬓边乱翘的发丝。
叶孤城叹了口气:“过来。”
“什么?”西门吹雪不由问道。
对上一双疑惑的眼,叶孤城语气莫名:“过会要出门,就别披着头发了。”
他刚起床呢,还没来得及梳头。西门吹雪本想解释两句,但既然叶孤城开口,也就顺着他的意思走上前,被摁在椅子上,看叶孤城转身走进卧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柄木梳。
用木柄将西门吹雪的头颅调整到合适角度,叶孤城笑着捻了捻手心的发丝,用木梳将长发捋顺,缠绕着指尖,随后取发冠固定,发冠的系带从耳后绕至身前。执起系带的手从鬓角拂至耳廓,所触及的肌肤渐渐洇出一抹薄红。
西门吹雪摁住他的手,语调带着不自然的闷,“我自己来。”
“哈。”叶孤城嘴角轻勾,转腕挣开那只手,将系带留在西门吹雪掌心,自己则踱至一旁,从茶壶中筛了盏茶轻呷。
西门吹雪系好发冠的功夫,伙计拎着食盒走了进来。他知道两位客人吃饭时不喜欢一旁还杵着个人,故而将面条摆好,便识相告退。
西门吹雪拉开凳子坐下,拎起瓷勺在碗中搅了搅,轻呷一口面汤,眉心忽而一展,又夹了几筷面条。
丧失味觉后,他连带也就丢了胃口。大鱼大肉显得油腻,酒水浊且无味。这儿是芷陵城不是紫禁城,芷陵城里没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地显贵,只能找到技艺平常的厨子。故而,叶孤城只要了两碗面条。
漂了层油的清汤热气腾腾,面条柔软且韧,切成小粒的红白萝卜比起增味更似添色,眼睛热闹了,口中却不必咀嚼。一碗面条下肚,西门吹雪难得吃了顿饱饭。
用过饭后二人起身出门。傍晚天空是朦胧的紫蓝色,街巷的商铺渐次点起灯来。眼下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路上没什么行人。
蜷在墙角的叫花看着破碗里零星几个铜板摇头,摸着肚子喃喃道,“不饿,乞儿我一点都不饿。”
忽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一双雪白的靴子,叫花揉了揉眼睛,只见得靴子的主人蹲下,往那破碗里丢了一粒碎银,和颜悦色道,“你在芷陵待了多久?”
叫花慌忙拾起碎银,用牙咬了咬,眉开眼笑道:“小的原不是芷陵人,以前家里遭了灾,一路流落至此。多蒙相亲照顾,就在芷陵安顿下来,算起来有七八年了吧。喏,我就住在乐坊后门的胡同里。”
叶孤城道,“我跟你打听个人。”
那叫花飞快舔了舔嘴,“我饿了。”
叶孤城一哂,侧身道,“请。”
叫花抱着破碗起身,哼着歌儿走进一家飘香食肆,连声唤小二上一份清炖鸡、红烧肉、卤香蹄膀、莲花烧鱼,末了再扭头看向叶孤城二人,笑道:“大人们,你们可要来点?”
叶孤城吩咐伙计,“就这些吧。”
伙计应声下去,叫花搓搓手笑道,“二位想知道什么?”
“我跟你打听个人,”叶孤城沉声道:“张虞,你可曾听过?”
“我当谁呢?原来是他呀,”叫花舒服地翘起二郎腿,小指抠着耳朵笑道,“要说这位张大人,在芷陵城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就连我这叫花都能唱几段莲花落,年节里给人凑个趣。”
叶孤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