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刚刚收拾出来,光线昏暗。案上还堆着几卷来不及归位的军报。吕雉坐在案后,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素色常服。
王宏跪在案前,眼眶泛红。他动了动嘴唇,却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该向女帝请罪,说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陛下,让整座京城危在旦夕?还是该向女帝求情,求她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放过王家?可他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无论说哪一句,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吕雉抬眼看他,他的身形比上次见她时又瘦了一圈,面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吕雉看了他好一会儿,想起柳七娘在御书房里嘶声喊出的那句:“他娶了臣,却把心葬在了您这里”,心里浮起一层极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疲惫。
“王宏,朕不罚你,也不罚王家,”她顿了顿,“说到底,也是因为朕赐婚惹下的祸事。”
王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偏殿冰凉的地砖上,他伏身叩首,“谢陛下恩典。”
吕雉抬眼看了一下他伏在地上微微起伏的背脊,道:“起身吧。”
王宏缓缓起身,垂手立在案前,将目光落在脚边的地砖上,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他思她已久,之前隔着满殿朝臣,他敢在无人处一遍一遍地描摹她的眉眼。可如今人就在三步之外,他反倒连正眼相看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怕这一抬头,便将自己这些年藏在暗处的心思全都抖落在她面前,连最后那点体面也留不住。
只听女帝缓缓说道:“这世间的女子,因为爱而不得便心生怨怼,甚至不惜毁灭自己。她们不知道的是,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条路再走;一人之心得不到,可以再换个人。不走出这座宫墙圈出的天地,又怎知世间之广阔,何须只钟情于一人。”
王宏心中一颤,不知她此言何意,是在说柳七娘,还是在点他。他站在案前,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正揣度着如何接话,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让他心口发紧的声音。
“王宏,你是何时心悦朕的?”
王宏未想到女帝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他猛然间抬头,正对上她那双微微扬起的丹凤眼。即便她此时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他仍能从那张颇为凌厉的眉眼间看到一丝蛊惑人心的气息。正是她身上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令他深陷其中,思之若狂。
他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热意,喉间滚了一下,声音微微发涩:“究竟是何时,臣已不记得了。”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一直埋藏于心底的话问了出来,“臣也想知道,陛下对臣,可曾有过一丝心动?”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吕雉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复杂的东西散了,只剩下一片冷意:“说出此话时,你可否想过柳七娘?她嫁给你,将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了你。如今她烧了御书房,盗了城防图,将整座京城都拖进了战火里,王家也险些满门倾覆。她做这些,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可你如今站在朕面前,却对柳七娘未有丝毫愧疚,问的却是朕有没有对你动过心,”她顿了顿,语气也愈发凌厉,“若朕今日真的将你留在身边,朕在你心里,会不会是下一个柳七娘?”
王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可他确实实没有提过柳七娘半个字。他低着头,喉间发紧,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臣……的确对不起她。可臣对陛下,和臣对她,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吕雉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线,声音缓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是吗?其实,你和这世间的其他男子都一样。因为得不到,她便是天上的明月,可一旦她站在你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日日与你相对,你便会觉得她也不过如此。你不是没有对柳七娘动过心,可后来呢?她成了你的妻,成了你伸手就能够得到的人,你又是怎么待她的?你所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你对‘得不到’的执念。”
王宏跪在那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他张了张嘴,却百口莫辩。那些在无人的夜里一笔一笔描出的帛画上的眉眼,他描的到底是她,还是那个永远也够不到的念想?他忽然分不清了。
吕雉抬眸看着他,继续说道:“柳七娘也好,朕也好,都不该是你用来安置自己的借口。”
王宏慢慢跪了下去,哑声道了一句:“臣……记下了,”他顿了顿,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臣愿陛下……一切安康。”然后他起身,朝她深深一揖,转身朝殿门走去。他的背影在门槛处顿了一瞬,像是还想回头,却终究没有。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窗外突然起风,檐角的铃铛随风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他转过身,将目光从京城的轮廓上收回,落在眼前那条向东延伸的官道上,翻身上马,策马走上了官道。身后,长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模糊,一层一层地退成一道淡灰色的影,最后连那道影也融进了天边。
风从东边吹过来,裹挟着远处田野里初耕的泥土气息,清冽而新鲜。他想起女帝的那些话,她说他爱的是“得不到”,说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前听了这样的话,大约会难受,会辩驳。
可此刻他坐在马上,迎着风,竟觉得那几句话像是替他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的沉重担子。他是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