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火终于灭了。
御书房烧成了一片废墟,梁柱焦黑,瓦片碎了大半,满地是炭化的竹简残骸。春桃领人清点了一上午,除了几卷被抢救出来的加急军报外,余下大多付之一炬。
吕雉站在废墟前看了片刻,只吩咐将御书房暂时迁到偏殿,所有文牍移入新址。
柳七娘纵火的消息在午前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到了午后,连长安城内的世家宅邸也陆续得了信。传得最快的,自然是“柳七娘以磷粉焚殿弑君”这一条,紧随其后的,则是“城防图也是她盗的”。
王陵在午睡时被儿子王崇推醒。听完消息后,他坐在榻上怔了好一会儿,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盯着王崇看了半晌,这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真的?”
王崇低着头,不敢看他:“千真万确。刑部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王陵闭了闭眼,脑中一片轰鸣。他早就料到这个孙媳妇是个祸根,如今果然应了验。柳七娘不仅烧了御书房,还将城防图交给了匈奴人。
王家向来以“清誉”立身,如今出了个盗取城防图、通敌匈奴、火烧御书房的孙媳,王家算是彻底毁了。
他抬眼望向院中那棵被冬雪压弯的枝丫的老槐树,心底涌起一阵近乎麻木的自嘲。
这就是他之前执意反对女子为官的理由。这世间的女子,为了心中那点私欲,就可以置整个家族、甚至整个王朝于不顾。她们只看得见自己胸中那点疼痛,却看不见头顶那片更大的天。
王陵被下狱候审,王家所有在朝为官者一律停职待查。
几日之后,处置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只有王陵一人以“管教不严”之名被革去了御史大夫之职,其余人等皆免于刑罚。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那些原本等着看王家倾覆的世家、那些被停职时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的旧交,皆纷纷猜测女帝为何会放过王家。
有人说是念在王陵三朝老臣的体面,有人说是女帝顾念王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人说是陛下宽仁,不愿因一个女子而株连满门。可这些说法,没有一条能让所有人信服。
毕竟,盗取城防图、通敌匈奴、火烧御书房,这三桩罪哪一桩都够满门抄斩了。
于是,便有人猜测,女帝怕是还念着与王宏那段旧情,这才放过了王家。
王宏这段时日一直告假没有上朝。王府大门紧闭,谢绝来客,偶有旧交遣人递帖问候,门房也只回一句“公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院子里安静得像是入了冬的池塘,连仆从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什么。
过了一段时日,朝中皆听闻王宏辞官的消息。太常寺的差事被他递了告假函,一递便是数月,到最后索性连告假函也换成了辞呈。
吕雉只在那道辞呈末尾写了一个“准”字。
王宏离京那日,是个初春的清晨,风里还带着残冬未尽的凉意。他独自站在灞桥桥头,面前是一条通往东方的官道,道旁的老柳树刚刚抽出一层极淡的新绿,远看如烟似雾。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京城。那些层层叠叠的飞檐在薄雾中隐约可见。他曾经在这里遇见过一个人,也曾经在这里辜负过一个人。如今,他即将离开,心里头一直压着的那股浊气,却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
他本就对在朝为官没有太大兴趣。太常寺的差事是他父亲替他谋的,入宫选秀是他祖父逼他去的,连娶柳七娘那道赐婚圣旨,都是别人替他写好了路,他只需低头走过去。
他此生的志向,从来不在朝堂之上。
他想起吕雉召他入宫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