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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六章 惊涛砥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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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舟守在篷外,听见少女抽气,却久久听不到剪刀相碰。水面上映出一线极细的光,他顺着光看过去,见叶青悟的十指张开,几缕细丝竟从她指间生出。

丝线穿过尚有血色的肉块,将错开的筋膜一点点拉拢。秋禾先还忍着,忽然用力挣起,尖叫声冲破船篷。

叶青悟一手压住她膝上,另一手悬着,额间的汗簌簌滚落:“扶住!”

唐云舟来不及想,将少女的肩背压回软垫。她咬住他的袖子,布裂了一声,牙关却不肯松。

阿阮蹲在另一侧,一只手握着秋禾,另一只手抖得连药瓶都放不稳。

那几根丝似有自己的脉搏,随着叶青悟的呼吸收紧。最后一处接好,她还没有收手,鬓边忽然白了一根头发。

唐云舟看得分明,那根白发被风卷起,未及落下,便碎在了她肩头。

他怔了怔,隔着衣襟按住那块玉。

叶青悟正把秋禾的手,领到阿阮衣摆上:“攥稳了,别碰着伤腿。”

她将一角衣料拢进秋禾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等她握住了才松手。

唐云舟看着那只手——那时也有这么一个人俯着身,把盲眼的小姑娘领到他跟前,将他的衣摆递给她攥住。

叶青悟将秋禾的腿缚稳,坐回船板上,半晌才抬起脸。

唐云舟仍望着她,神色古怪得令她心中一沉:“怎么?”

他张了张嘴:“柳……”

阿阮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去,假装给秋禾捋头发。可她耳朵竖得极直,连发间的小竹簪都跟着晃。

“柳婶?”唐云舟终于叫出了口。

叶青悟闭了闭眼,靠在船篷上:“你还真叫得出来。”

那语气他太熟悉了。她不耐烦催他吃药时这样说,骂他擅动伤腿时也这样说。他还记得她脸上那些疤,自己初见时不曾掩住的惊惧,想起这许多,脸一下热得几乎烧起来:“你……那位鬼医,也是你?”

她低头收针,没有应。

唐云舟想起柳老攥着他的手,托他照看阿阮五年。山道上他还问,是谁把玉交给了她。他看向阿阮,想起东屋里孩子一声声喊娘,难怪方才他才叫出一个柳字,她便抬了头。

“你的袖子。”叶青悟道。

他低头,秋禾仍咬着那块布。他连忙慢慢抽回来,衣袖上留下湿透的齿痕。姑娘已经昏睡,腿下却不再成片往外洇血。

“方才那是……”

“魂缀玉。”她将最后一根针擦净,“人还没死,筋肉也没全坏,便还有接的机会。不是每一条腿都能接。”

唐云舟望向她肩头,伸手去拈那一点碎白。叶青悟拍开他的手:“别乱碰。帮我把药拿来。”

他这回递得很快,却拿错了瓶。阿阮忍了半天,终于噗地笑出了声。叶青悟也扯了一下唇角,笑还没成,便捂住胸口,低低咳了两声。

阿阮忙从筐里拣出另一瓶,塞到他手中。唐云舟拧开瓶塞,一股苦腥气扑上来。叶青悟伸手来接,他看见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手便在瓶底多托了一会儿。

“给我。”她道。

他这才松手。叶青悟仰头喝尽,将空瓶搁在船板上。他把塞子按了回去,低声问:“方才那根头发……你自己知道么?”

叶青悟正替秋禾掖好裙角,听见这话,手略停了一下,又将那截露在外头的布边掖了进去。

徐桂嫂提着一盂水上船,见他杵在门边,叫他让让,又把湿外衣铺在秋禾脚下:“我家在西岸,水还没到。这个孩子先跟我住。只是我白日要跑船,看不住她这伤。”

“我来换药。”叶青悟道。

“那成。”妇人用手背碰了碰秋禾的脸,“你可不能再踩地,听见没有?我船板窄,掉水里还得多捞你一回。”

少女迷迷糊糊点头,手仍扣着唐云舟半片袖子。唐云舟蹲下来,让她攥着,没有再抽。

岸上的吵闹忽然大了起来。

一个浑身泥水的老人跌跌撞撞跑到渡口,手里攥着半截桩头,身后还跟着几个拿锹的人。他奔到渡吏面前,将桩头往案上一砸:“东口冲开了!还在这里收钱,你等水替你收?”

渡吏脸色一白,忙问冲了多宽。老人不理他,抢过案上笔,蘸着河水便往地上画。笔尖划不开泥,他索性扔掉,用桩头拖出一条深沟。

徐桂嫂闻声上了岸,从几个拿锹的人中间挤进去。老人正俯身在泥地上划沟,她绕到跟前,看清了那张沾着泥点的脸,脚步一顿:“陆叔?”

陆庆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桩头仍抵在沟口。徐桂嫂顺着那道沟看过去,急忙蹲下:“旧泄河呢?”

“堵死了。”老人道,“前些日子山嘴垮下来,最大的那块压在喉口。今天上头的水又下来了,水不进旧道,全奔东槽。再涨两尺,三村连这渡口,谁也别站着说话。”

唐云舟走近,在那条泥沟边蹲下。陆庆正要往下画,桩头碰着了他的鞋尖,便用手背拨了他一下:“让让,这头还没画完!小伙子,搭把手,先帮他们把船拖上去。”

唐云舟忙让开一步。待桩头划过,他捡起一块碎瓦,在东槽旁轻轻一点:“这边高地可还通路?”

“上午还能走。”

“有多少人没出来?”

“你问我,我问谁!”老人骂完,胸口起伏得厉害,“大户先跑,小户守粮,病的在屋里,老的抱着棺材不走,谁有工夫数!”

唐云舟抬头看了一眼叶青悟。她已撑着船篷站起来,目光越过乱糟糟的人头,落向远处被水吞了一半的屋脊。

“带我们去看。”她说。

陆庆张嘴便要拒绝,话未出口,忽听河中一声沉响。那两棵并生的榆树同时矮了下去,枝头的牛槽打着旋,朝渡口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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