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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六章 惊涛砥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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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灌镇出来,叶青悟三人循着那封短札往东。沿途搭过药队的车,遇见病家便停。

路过头一处药铺,叶青悟备齐材料,替唐云舟另做了张寻常行路人的面孔。

到了曲河,渡船正要解缆。

岸边有人见阿阮背着药筐往下跑,便朝船尾喊了一声:“徐桂嫂,还有人呢!”

撑船的妇人把缆绳往桩上多挽了一圈,伸手接过阿阮背上的药筐:“慢些,石阶上滑。”

等三人坐稳,她才松缆离岸。

船过河心,对岸乱哄哄的人声渐渐听得清了。

徐桂嫂将船头拨向渡口,照旧往石阶旁点了一篙。这一篙却落了空,一股横水推着船尾荡出去,船身猛地横了过来。

唐云舟正弯腰收药筐,冷不防滑向船头,半只脚浸进了黄汤里。阿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腰带,自己也被扯得扑倒。叶青悟伸手拎起两个人,脚底那条船却仍打着旋,船舷擦着一截没顶的柳枝,发出刺耳的刮响。

“莫动!”徐桂嫂喝了一声,长篙撑住河底。那篙弯得像张满的弓,她赤着脚,往后退了两步,才将船一点点抵回岸边。

唐云舟扶住船篷,等胸口不再扑通乱撞,问道:“这一带也有回流?”

“从前没有。”女人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她望着远处两棵并生的榆树,其中一棵已只剩树冠,枝间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船稍近些,阿阮才看清,那是一只翻了底的牛槽。

“水走错路了。”徐桂嫂说。

沿岸的田塍连成一线,半熟的庄稼泡在浑水里,叶尖还在往上挣。更远处,鸡站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偶有一片屋瓦滑进水中,声音传不到船上,只见水面悄悄缺了一角,又合拢了。

渡口那片空地,原是收米、盐和竹货的地方。眼下货物都没了,数十辆车堵在高岸,只剩人往水外逃。船还未靠稳,岸上便有人来拖缆,喊先让老人上船,又有人将几大包货往船里扔。

徐桂嫂抄起篙,把第二包顶回去:“我船上还有人!”

“就三个人,挤一挤怎么了!”

阿阮抱着药筐往叶青悟身边躲,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一辆大车陷在泥里,车轮边坐着个少女,她的手被绳子拴在辕上,左腿弯成了奇怪的样子。

那声闷哼很轻,轻得像怕谁听见。

叶青悟跳上岸,蹲到她面前,裙摆立时浸透了泥水:“别动,我看看。”

“姑娘,劳烦让让。”赶车人已来推车,“这腿碰坏了,我还赶着送人去城里。”

“怎么碰的?”

“她自己往下跳。养不熟的东西,供她吃喝,还想跑。”

少女低着头,忽然把压在膝下的一团布往后藏。

叶青悟按住她手腕,掀开布,只见几片被轮沿刮下的皮肉已混进了沙粒。叶青悟脸上那点神情一下冷了,赶车人正要说话,腕间的绳索便断成了两截。

他怔了一怔,抬手要抓少女,被唐云舟挡住。

“有卖身契!”他扯开衣襟,像从中掏出的是道圣旨,“有官印!你们管闲事,也不先睁开眼!”

唐云舟接过那张纸,还没展开,少女便仰起脸,目光跟着那纸转:“你能念给我听么?”

赶车人瞪了她一眼:“你爹收钱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

她缩了缩肩,见唐云舟仍等着她说,才小声道:“我爹拿了钱。可这上头写的什么,从没人念给我听。”

她想凑近些,腿才一挪,伤口便往外涌血。叶青悟两针落下,将她的腿托起,回头喊:“阿阮,布。拿干的。”

阿阮从药筐底翻出一卷干布,唐云舟也终于看见了契上名字。段秋禾,字迹歪斜,上头写的年岁被涂过,涂去的墨还透着一笔“小”字。他去问管渡的老吏,那老吏忙着数船,连头都没抬:“往城里告!这里没工夫断官司!”

赶车人趁隙抢纸,唐云舟侧身挡开,问道:“这车过渡可曾记名?”

“记了又如何?”

“那便请留下来。她这条腿若废了,原契上的价钱与现价差多少,方才是谁催车滚过去的,总须有个人说得明白。”

“你少胡说!是她自己——”

“我没问你。”唐云舟望向车后一个挑担的老汉,“老人家,你方才看见了么?”

老汉嘴唇动了动,低头去捆自己的担。

渡吏不耐烦地挥手,徐桂嫂却将长篙横在了车辕前:“我看见了。姑娘摔在车边,他还叫人往前推。再推一寸,那腿就不在身上了。”

赶车人的脸变了。周围看热闹的人里也有人出了声,三两句话挤在一处,那渡吏终于过来夺走契纸,骂这当口还要惹事,叫赶车人先等着,谁也不许过河。

徐桂嫂的船篷拆了半边,腾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

秋禾死抓着船板,不肯让叶青悟剪裤腿,牙齿哆嗦得厉害:“剪了,我就没得穿了。”

叶青悟的剪子停在半空。她把自己的外裙脱下来,盖在少女身上:“先用我的。会补么?”

秋禾怔怔地点头。

“那以后还我一条好的。”

秋禾攥着借来的裙子,布角挂在船板的翘钉上。她一缩腿,外裙的褶子便豁了道口。

叶青悟看见了,替她把布角摘下来。叶青悟再举剪子,秋禾便没躲。

阿阮扶着她肩膀,细声说裙子很贵,要补得看不见线头才好。叶青悟听见了,险些笑出来,又被伤处一道污黑的筋肉压住了笑意。

断下的几块皮肉尚有可用的。她用清水洗去泥沙,滴上花汁,取下发间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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