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晃醒的时候,影厅里灯都开了,身上多了薛尧晟的外套,柳栖鹤精神恍惚,只觉得在这里睡觉真是既舒服又暖和还好闻,一点也不想挪窝。他往下缩了缩,半张脸藏进外套帽子里,试图以此逃避不得不起来的现实。
“醒醒了,”薛尧晟看着柳栖鹤后脑勺翘起的呆毛,心就像是被热汤泡软了一样。“开始打扫了,再不起,人就把你跟奶茶杯、爆米花桶一起收了,等你真睡够,肯定早腌入味儿了。”
“有病呀!”刚醒,嘴又被衣服遮着,柳栖鹤说话自带鼻音,怼起人来毫无攻击力,“要收也是收你这个有毒物质。”
“好好好,收我收我。”薛尧晟狠心没收柳栖鹤不愿归还的外套,从最后一排向下扫了一眼空无一客的影厅,“真该走了,片尾都放完了。”
没有受到对方言语回击,并且突然怀中空空的柳栖鹤有些呆愣,脑袋缓慢地转,然后转进了一个奇怪的牛角尖——居然迁就我?又想占我便宜当我爹了是吧?
薛尧晟不知道柳栖鹤在偷偷“抹黑”他,继续抛出诱惑条件:“涮羊肉,吃不吃?”
大冬天的,光是听到这几个字,那股熨贴的暖劲儿便扑面而来,让柳栖鹤这个病人即刻心驰往, “吃!”
然而现实骨感,铜锅端上来的时候,退烧药过了药效。才畅快吃了没几口,柳栖鹤就开始食欲不振,支着下巴用筷子慢吞吞地挑着碗里的肉,裹满浓厚咸香的麻将也觉着味同嚼蜡。
薛尧晟看见柳栖鹤眼神涣散,鼻梁两侧弥漫红晕,不像是被热气熏的,倒像是生病,不禁眉头紧皱。他搁下餐具,坐到桌子对面,摸柳栖鹤额头,烫得惊人。
精神不济时,一有支撑,人就不由自主想往上倒。柳栖鹤在与薛尧晟掌心相触的那一刹那,就像找到了枕头似的往下沉。
煮沸的汤汁总是溅出来,太靠前不安全,薛尧晟用了些力气将人推回去,说:“坐好了,我去埋单。”
柳栖鹤看着桌上都没怎么动的碟碟碗碗,问:“嗯?就吃好了?”
“还说呢,体温都能烧火锅了,你能吃得下东西么?”
柳栖鹤提不起劲再多说什么,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结账回来,柳栖鹤已经乖乖穿好衣服,手撑着凳子,身子抵在桌边,昏昏欲睡。“去医院吧?”薛尧晟的眼神里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关切, “或者,你想早点回家?” 他明知什么是现在最应该做的,却还是忍不住让步,给出了个不那么明智的预备选项。
柳栖鹤轻轻摇头,“不回家。”
“也是,”省得薛尧晟再劝,“烧成这样还是得让医生瞧瞧。走吧,我陪你去医院。”
“好吧。”柳栖鹤像个没栽稳当的稻草人,晃悠着站起来,想把包挎上,奈何冬衣本就厚,背后还吊着大毛领兜帽,行动范围大大萎缩,他险些被包带五花大绑。
“给我吧。”薛尧晟没让他继续折腾自己,套上衣服,扯过包挂在肩上。
出租上暖风开得充足,柳栖鹤依旧时冷时热发抖不止,头也疼得厉害。他强撑出云淡风轻给妈妈拨了通电话,“艺术加工”了一下说巧遇班里同学,正好年前,大家打算看个电影吃个饭庆祝一下,晚点回家。鉴于他最近表现良好,徐鹤卿没有拒绝。
又经历问诊、检查、开药…即使在除了必要项目,大部分走动都由薛尧晟代劳的情况下,柳栖鹤也已经彻底蔫了,比霜打的茄子还要糟糕。
这间私立医院是薛尧晟妈妈家这边的资产,他刷脸给柳栖鹤安排了间单人病房,挂水的时候能舒服点。
薛尧晟被姨母(院长)叫去说几句家常,柳栖鹤在病床上干坐着无聊,把“不要理”的微信备注又改成一顶金灿灿的太阳emoji。
护士配好药进来打针,柳栖鹤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脸跟她打商量:“姐姐,可不可以不要扎手呀?”不然针眼很容易被发现。
“这可不能随便你挑哦。”护士绑上止血带,拍打揉搓了半天,可病人手背血管条件实在差,无从下针,只得退而求其次,用前臂静脉做替代。
“谢谢姐姐,”尽管得偿所愿是因为客观原因,柳栖鹤还是礼貌道谢。
扎胳膊比较疼,护士一边消毒,一边和柳栖鹤闲聊,分散他注意力防止紧张,“今天陪你来看病的是哥哥吗?好细心。”
“不是的,是朋友。”
“那你们关系可真好,才这么大点儿就能承担起照顾对方的责任了。”护士拆开注射包装,“真怀念啊,好多好多年前,我和我闺蜜上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人总避免不了将相似的公式往自己身上套,企图窥见一点关于未来的蛛丝马迹。柳栖鹤好奇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两秒不到的停顿,针头已经进入血管,技巧高超到病人都没反应过来,护士已经在贴胶布了。“当然是成为彼此的家人,一辈子要好咯。”
可以选好朋友成为家人,柳栖鹤打从心底里觉得:“真好啊。”
“是的呢,所以要好好珍惜哟。越长大,能留在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少的。”收拾好器械盘,护士交代:“好了,我会定时来检查你的体温,有任何需要就按铃,好好休息吧。”
薛尧晟回来正好碰到护士推着车离开,绅士地帮忙挡了门才进来,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琢磨了半天的问题:“医生说你是伤口感染导致的发热,你受伤了??”
柳栖鹤没答,只是谢谢他陪自己看病,然后索要账单,说要报销。
薛尧晟压根儿没想过要算那么清楚,垂眼查看柳栖鹤胳膊扎针的地方,“你逃避话题的转折很生硬你知道么?”他语气略微冷肃。
“你也没好哪儿去,”柳栖鹤回怼。他赌气似的把手机重放在床头柜上,哼了声:“不要算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后悔我可不买账。”
“怎么受伤了?”薛尧晟又问,“伤哪儿了?”
过不去了是吧?“就…就…”柳栖鹤羞于启齿,磕巴了半天,“打了个钉。”说完,他自欺欺人地装睡。
薛尧晟一头雾水,“什么打了个钉?”
眼睛闭着也不能屏蔽落在身上的目光。柳栖鹤不自在地翻身,结果不小心压到伤口,疼得一直倒抽气,半天缓不过来,连眼泪都被逼出来,跟面子一起砸在床上。他索性破罐破摔,自暴自弃地问:“你穿孔的时候也这样吗?”
“?”
“这么疼,你怎么虐待自己啊?好难受…我甚至才只打了一边!”
薛尧晟心里一咯噔,猛然间醒悟,不容分说地掀开柳栖鹤衣领,果然看到平直凸起的左侧锁骨上镶嵌着一个红肿发炎的伤口,被周围白皙的皮肤衬托得十分惊悚。
“诶诶?干嘛?你再这样我可就喊非礼了啊?”
“柳栖鹤!”薛尧晟毫不留情打断柳栖鹤不走心的戏码,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并赏了对方额头一巴掌。
柳栖鹤先是被薛尧晟气势汹汹喊了全名震懵,又被打得回魂,有气无力地抗议:“你怎么能打我?还骂我?我可是病人!病人啊你个小没良心的。”
薛尧晟的怒火熄得很快,可心里似乎还燃着些别的东西,一种隐秘、说不清道不明、从某种奇怪的满足感中诞生的愉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那天下暴雪,”药水让柳栖鹤打了个饱满的哈欠,“咱俩摔倒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薛尧晟回想起那晚柳栖鹤乱飘的眼神,原来是飘进自己衣服里去了,调侃:“你还挺不见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