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都这么熟了,见外多伤感情。”
“你为什么打锁骨钉?”薛尧晟问。
那是刚放假的某个深夜,也算是一时兴起,柳栖鹤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当时他以为睡一觉就翻篇了,毕竟半夜做得决定不可靠,可直到第二天醒来,那股心痒难耐依旧不减。正好家里没人,天时地利人和下,就趁热打铁闷声干大事了。
具体出于什么心理,柳栖鹤也讲不清,不过如果是看到别人的,他大概不会动什么心思。就因为是薛尧晟,才会被轻易唆使。
第一次明确的向往在薛尧晟身上产生,他向往薛尧晟独立自主、不受拘束的人生,而薛尧晟的人生又不能与薛尧晟本人分割。在日复一日紧密相处的催化下,关于这份“向往”的界定,会在“一种人生”与“一个人”之间渐渐模糊。
模仿,是柳栖鹤在尚未构建稳定三观时,奔赴向往的方法论。
但他眼下既懒得思考,也没成熟到能剖析自我,所以无法解释。“挺酷呗,”他随便捏了个宽泛浅显的理由搪塞,“不然你是为了什么?”
酷?薛尧晟捏着柳栖鹤的脸蛋晃,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无奈地问:“你脑袋里,一天天的,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啊?”
“别揪别揪别揪!口水要流出来了!”
薛尧晟点头,“嗯,像个笨蛋。”
“你才笨!”怎么讲了理由还要挨骂?柳栖鹤困得无法思考,只得又重复一遍:“就是好看嘛!”
“柳栖鹤,”薛尧晟终于大发慈悲地松手,“你是学人精吗?”
“谁是学人精了?你怎么睁着眼说瞎话呢。你才该量量体温,别是烧糊涂了。”柳栖鹤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话颠三倒四,但仍不忘挽不存在的尊,“也不许再喊我大名儿,第二次了,又不是我妈…”
到底是谁糊涂了…薛尧晟没再出声,让柳栖鹤安静沉睡。
柳栖鹤心里惦记着事,所以在彻底睡着前乍醒了一下,囫囵道:“帮我定个闹钟,我等会得回家…”
“知道了,”浮云一般轻的声音从薛尧晟唇齿间吐出来,“睡吧。”
病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点滴坠落的动静。怕吵着人,薛尧晟无声趴在床边,大脑继而变得活跃,兀自运转起来。他不禁开始回忆,得知柳栖鹤受伤,为什么会觉得生气?
柳栖鹤就躺在咫尺外,心底长刺的秘密又出来作怪。薛尧晟想把柳栖鹤压到胳膊下的输液管取出来,动作时,手指无心蹭到了他的“秘密”,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长出如蛛丝爬过般的麻意。
他站起身,小心整理被子,仔细捂好那只挂着针的冰凉胳膊。然后,就那么低头看着,缄默许久。他告诫自己,这一次,不要急于否认任何,勇敢探触本源,去捕捉那些时刻里,比理智先行的反应,到底是什么?
冬季白天的时刻流速飞快,室内短暂停留的金黄被淡灰接替,日落将和煦放逐。熹微的光斑被夜色冻碎,扎进薛尧晟褐黑的眼底,涩痛顺着密集的毛细血管在身体中离散。
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自责。
不是源于人类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而是心脏漠视大脑指令,将一大块比重私自划分给柳栖鹤,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它牵扯。
再往下,不难用两个字总结。
这两个字真是烫手山芋,薛尧晟刻意回避不想碰,可袅袅香气萦绕,犹如挑唆贪婪劣根的违禁品。
下意识摸进口袋,烟盒被捏得走形。他决定以毒攻毒,用一种瘾遏抑另一种瘾。
寒风掺着尼古丁的见效很快,理智重新耀武扬威地占据上风。
但瘾之所以令人谈虎色变,就是因为难戒,且轻而易举就越堕越深。
薛尧晟从吸烟区回来时,柳栖鹤的呼吸重了许多,睡得极不安稳,出了满额头的汗,他又岂能视而不见。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柳栖鹤溢出的汗珠,稍稍用力抚按柳栖鹤皱起的眉头,顺势用掌心粗测柳栖鹤的体温。
当他准备收回手时,胳膊忽然被一只冰手抱住。
“别走…陪我…”药效作祟,柳栖鹤想醒却醒不过来,在意识不清中难受地呢喃:“#??%…”
医院会让情绪出现破绽这一点,对每个人都公平。
薛尧晟觉着柳栖鹤应该是在叫人,但听不清名字,“什么?”他弯腰靠近柳栖鹤唇边。
“疼…”柳栖鹤往喜欢的味道那边侧头,“小晟…”
什么?
“在我身边…别离开…”柳栖鹤慢慢安定下来。
理智筑起的脆弱高墙被击穿,拖累整条豆腐渣防线瞬间崩塌,震得薛尧晟心脏失重、腿脚发软,连方向感都被短暂剥夺,仿佛卷入某个遥远星系,频率陌生的巨大噪音不断在听觉系统中回荡冲撞。
他清楚自己离越过难有回头路的单向界不足半步之遥,却无法停止自己向“秘密”靠近。腰背弯得更低,另一只手也撑在了柳栖鹤的枕边。
为什么呢?
只是迷蒙地唤了两声,魂儿就被他勾跑了。
是喜欢啊。
那又为什么这么喜欢他呢?
是因为太早实现个体独立的局限性,所以对柳栖鹤的呼唤、柳栖鹤的依赖、柳栖鹤的模仿和柳栖鹤的黏人没有抵抗力。又或者,只是因为柳栖鹤本人开朗大方、热心善良,时而腹中存点无伤大雅的坏水,大部分时间都乖,却也会淘,很可爱。
谁知道呢?也许从结果逆推过程的方式根本不适用于这种情况。心动无需有理有据,“喜欢”是最纯粹的唯心主义。
薛尧晟抬起食指尖,点碰柳栖鹤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叹了口气,抛开那些花哨的论据,从一肚子混乱纠缠的话里提炼出一句:“你赢了…”
柳栖鹤嗅到薛尧晟袖口残留的烟味,眉眼又皱了起来。在睡梦中不用照顾任何人脸面,他抽抽鼻子,扭头就躲。
被嫌弃推开的薛尧晟身形一僵,稍微停顿后,他将口袋里的烟盒打火机,以及未来所有的烟盒打火机,都丢进了垃圾桶。
“不是总想要‘欺负’我吗?”薛尧晟坦露出被这段时间内心挣扎滋生出的波及无辜的烦躁成倍反噬后的温柔包容。“成吧…以后,就仗着我喜欢你吧。”
就仗着我也仅仅只能喜欢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