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
雪下得厉害。
雾气从雪里长出来了。
今天是过年,此时的人称献岁。傅绝拿着朱砂色的麻绳给祝祠的外围点缀了一圈。这也算过年象征,毕竟这时也没烟花,把竹节丢进火里烧得霹雳吧啦响,就算点爆竹了。
刚绑完绳子。
雩苏走来。
雩苏的外套是苍隼野送的那一件袄子,肩上披着白狐裘。里面罩的,却不是巫祝服,而是一身娇俏的杏红色常服。腰间系细带,带尾垂着两串小玉珠,走一步叮铃脆响。木簪换成骨簪,上边嵌了一枚绿松石,雪光一照,幽幽地亮。
——他这样子倒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不像平日作风。
傅绝依稀觉得哪里见过,啊,像是舞者们会穿的衣服。雩苏怎么穿成这样。他正纳闷,忽然想起,这个衣服和首饰是昨天赐的。
“……”
“傅绝,你醒得好早啊。”雩苏神色如常,仿佛昨天的醉酒只是幻觉,仿佛只是身着普通巫祝服:“怎么今日还是这个天气,又是大雪又是大雾天,一丈远都看不清。咱们待会儿可别迷在这风雪里。”
“要去哪儿?”
“昨天君长赏赐了很多东西,按礼节,我们该回谢。”雩苏走进祝祠,意态平常,“来,帮我挑一件合适的祭器。”
不需要挑。
祝祠里备着几件合适做礼物的。
雩苏却掠过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面铜镜。镜子不大,背面铸着几道云纹,磨得发亮。雩苏把镜子翻过来,镜面照出傅绝的脸,眉眼俊冷,嘴唇紧抿。
雩苏笑着说:“傅绝你长得真好,跟阿沉一样。”
“……”
“这镜子是我年幼磨制的。”雩苏摩挲镜面,“父亲没空管我,都是兄长教我巫术和医术,这面镜子,说是我做的第一个驱邪之器也不为过。”
“要送出去吗?”
“最合适的礼物,不是吗?”
不知不觉就走到阿沉的半扇门,傅绝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下意识拉开。里面,阿沉正在睡觉。说起来阿沉不仅存在感极低,还有一点点非人感,像这样如同普通人半蜷在被窝里的睡姿是第一次见。
大中午了,还在睡吗?
傅绝多看了两眼。
雩苏拉上门:“让他睡吧。”
傅绝:“噢。”
不过后来,傅绝又来到祝祠,发现阿沉不见了。他询问雩苏,雩苏不以为然,说阿沉就是这样形影不定,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果然几天后出现,不过阿沉又恢复了涣散的模样,总是一袭素服如同不存在。
那是后来的事了。
就说两人带着回礼祭器,一同来到文季申的宫殿。说宫殿过于夸张,对后世来说只算很大的宅子。
宫殿里歌舞升平。
文季申歪在正中的席上宴酒享乐。
他一只手搭着酒樽,一只手在膝上打着拍子。乐师们坐在角落,敲着编钟,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几个舞者旋进来,窄袖短衣,杏红翠边,转起来如同轻盈的花朵。整个殿里暖烘烘的,铜炉里飘出甜腻腻的香气。“雩苏来了,过来坐。”文季申眯起眼招呼,直呼其名。
雩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多谢君长厚赐,雩苏愧领了。不过尽巫祝本分,君长却以美食衣物相赠,雩苏谨记在心。”
文季申大笑:“客气什么,大巫祝也是会说话了。”
你一言我一语客套完。
文季申让他俩留下来一同享受宴乐。
雩苏婉拒,正要离开时,一个传令兵从外面跑进来,单膝一跪,声音还带着喘:
“报!西边又拿下一个部落!”
席上众人闻言纷纷欢呼,乐声也跟着扬了起来。文季申更是大喜,酒樽往案上一顿,拍着膝盖笑出声来:“好!好!打得好!”
传令兵稍稍喘匀了气:
“还得了一个稀罕奇兽,通身青碧头上生角。正往这边送,还请君长稍等。”
文季申越发高兴,站起来一挥手:“叫人把路口清出来,我要看看是什么奇兽。这个苍隼野真是不错,能打还听话,又明白我喜好,没白费我一番敲打。我就说,要鞭打才成气候!”
苍隼野?
傅绝看一眼雩苏,雩苏嘴角上扬。
-
春祭,年后的第一场祭祀。
以祈求一年的丰收。
仪式隆重,各个小部族的首领都会参加,实在过不来的,也会派族里最有说话权的人过来。雩苏很重视,早早要做准备。由于刚过年,其他人还回来。傅绝作为唯一的祝事,跟着雩苏忙前忙后。
一连几天天气都不好。
大雪又大雾。
傅绝抱着麻绳去专门的地方染色,一步一个脚印。雾裹着雪飞,天地间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雾。
“傅绝?”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绝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