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似有甚么东西缠住了脖颈,一圈一圈,不住收紧,教他喘不过气来。欲待呼喊,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要挣扎,四肢竟似被人牢牢按定,分毫动弹不得。那物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滑腻腻,凉飕飕的,自颈项而下,缠到胸口,又自胸口缠到腰腹,直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麻痒难当。
及至醒来,帐幔犹在头顶微微晃动,烛火却已灭了大半,只墙角一盏孤灯,昏昏黄黄地照着。
四下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连被角都端端正正覆在身上,纹丝未乱。
欧阳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兀自起伏不定。伸手去摸脖颈,光溜溜的,甚么也不曾留下,然而那股被紧紧缠裹的感觉,却仍残留在肌肤之上,挥之不去,教他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别扭。
他撑着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定了定神。
梦里缠着他的,竟是小青。
可小青怎会缠他?那是他自小养大的蛇,素来温驯不过,从未有过半分忤逆。然而梦中的小青,任他如何呼唤,只是不肯松开,越缠越紧,越缠越密,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小青此刻并不在他身边。
他早已将小青送到了段誉手上,让那个呆子替他照看着。
段誉。
也不知那呆子,可曾发觉他已然失踪了。
欧阳克掀开被子,赤足踏在地上。地面凉得沁骨,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几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
冷风灌将进来,裹着浓重的雾气,湿漉漉,凉浸浸的。窗外竟是万丈悬崖,底下云雾翻涌,白茫茫一片,甚么也瞧不真切。
欧阳克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似要将胸中那点烦闷尽数吐出来。可叹完之后,烦闷犹在,反倒添了几分委屈。
“少主为何叹气?”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仿佛贴着后颈说的。
欧阳克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去。
那人又悄没声息地出现了,就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衣袍隐在昏暗中看不清楚,只一张脸白得发亮,像是从夜色里浮上来的一般。他便那样安安静静地立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欧阳克脸上不偏不倚,似要将他眉间那点烦闷都看穿,看透。
那人道:“可是在下招待不周?”
欧阳克被他唬了一跳,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不肯露出分毫,只冷下脸来:“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那人略一沉吟,道:“少主是在夸赞在下轻功了得?不过……我倒觉得少主的轻功更飘然若仙。”
欧阳克被他这句话噎得险些背过气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才没有。我是在骂你像个鬼一样,走路没声,吓人一跳!”
那人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嘴角的弧度反倒大了一些。他低下头,目光顺着欧阳克的脸庞往下滑去,滑过衣襟,滑过腰封,一直落到脚上,便停住了。
欧阳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瞧,自己方才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这会儿两只脚光溜溜地踩在地上,脚趾头冻得微微泛红,着实有几分狼狈。
“少主,此地寒凉。虽说少主内力深厚,但寒气入体,终是不妥。”那人说了一句,便弯下腰来。
欧阳克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那人已然单膝点地,蹲在他面前。衣袍铺散在地上,他伸出手,握住了欧阳克的脚踝。
欧阳克浑身一震,下意识便要缩脚,可那人的手瞧上去修长瘦削,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五指扣在他脚踝上,不松不紧,却怎么也挣不脱。
那掌心凉凉的,指尖更凉,贴在他皮肤上,便如被蛇缠住了一般,教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欧阳克正自挣扎,那人忽地欺身而上,手臂一收一送,欧阳克只觉一股柔而不弱的力道涌来,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他背脊刚触及床褥,那人已俯身下来,一手撑在他耳侧,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欧阳克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冷香,说不清是衣袍上的熏香,还是那人身上的气息。
烛火在远处跳了一跳,那人的影子覆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欧阳克的声音便有些发紧:“你要做什么?”
那人并不抬头,只淡淡道:“自然是要替少主穿鞋。”说着,竟真的松开他足踝,取了榻边的鞋,低眉顺眼地替他套上。
方才那片刻的压迫之感,便如烛影一晃,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欧阳克心中突突乱跳,面上却不肯露怯,只由他伺候着穿了鞋,心中暗暗纳罕: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明明是这里的主人,手下人见了他如见鬼神,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可此刻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握着自已的脚踝,瞧上去却谦卑极了。
他定了定神,冷笑道:“你是天生贱骨头么?爬得再高,也喜欢伺候人是不是?”
这话说得刻薄,他是故意要激怒对方的。他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顿。
欧阳克心中一凛,以为他要发怒,掌中暗暗蓄力,准备应对。
可那人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愿意伺候少主。”
欧阳克:“……”
鞋穿好了,那人却没有松手,反而握着他的脚踝,抬起头来,望着他。
“少主若觉得在下伺候得不好,”他轻声说,“在下可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