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猛地抽回脚,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窗框。
那人站起身来,动作从容不迫,忽然道:“少主可觉得头疼?”
欧阳克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便好。”那人说,“昨夜少主喝了不少酒,在下怕少主醒来头疼。若是不疼,那便无妨。”
欧阳克听他提起昨夜的事,他心中有些恼,他酒量分明很好,岂会真的醉过去,不由疑起这人是不是下了什么药,便冷哼一声,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酒?”
“梨花白。”那人答,笑了一下,“少主从前未喝过么?”
欧阳克抬起头,瞪着那人:“呸,这世上分明没有这样的酒,那只是一本书里的——”
他却先愣了一愣。
他只在书里听过这样的酒。
那是在白驼山上,他小时候读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早已失传的酿酒方子,叫做梨花白。
说是要用初春第一场雨后落下的梨花,加上雪山融水,窖藏十八年方能开坛。他读完之后兴奋不已,拉着一个人的手兴高采烈的说……
说了什么来着?
欧阳克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人,那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却不说话。那笑容淡淡的,像月光照在枯井里,好看,却叫人心里发酸。
欧阳克被他看得不自在,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浓。他忽然抬起脚,朝那人小腿上踢了一下。
这一脚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踢的衣袍,又抬起头来,看着欧阳克。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任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少主想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他说,声音还是那般低柔,“在下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欧阳克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我要回苏州!”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波澜,“少主想念苏州?”他问。
欧阳克正要发作,那人却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去给少主做一些苏州的点心罢?”
欧阳克被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要将此人痛骂一顿,这人却装聋作哑,说什么做点心?他欧阳克难道是三岁小孩么,给块糖便不哭了?
可话到嘴边,他望着那人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道:“好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只是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面上便不肯露出来,只做出一副挑剔的模样,抱着胳膊道:“你会做什么点心?”
那人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很多。”
“很多是多少?说来听听。”
“玫瑰酥,雪花糕,松子糖,枣泥饼……”
那人一一数来,末了道:“我都做一份,少主尝一尝可好?”
欧阳克点了点头:“你去罢,我就在这院子里逛一逛。”
那人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转身去了。
欧阳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挥之不去。其实他隐隐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他四下一瞧,见左右无人,足尖一点,身形便轻飘飘地纵了起来,落在屋檐上。他打定主意从屋顶绕过去,不叫这里的下人发现自己,也好听一听他们平日说些什么。
他伏在檐角,屏息凝神,不多时,便有两个仆从从廊下经过,低声说着话。欧阳克侧耳细听,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字眼。
“……教主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那便好,上回教主发怒,吓死个人……”
教主。
哪个教的教主?
欧阳克心中蓦地一凛。这两个字入耳,许多散乱的念头便如珠子般串了起来。
窗外万丈悬崖,山间终年不散的浓雾,这世上能有几个地方,既有这般险峻地势……
他登时明白过来。
此地乃是黑木崖。
日月神教的总坛,武林中人闻之色变的所在。
欧阳克心中一震,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人的面目已在岁月里模糊了,只记得一双眼睛。
那人曾说,他要回到日月神教,要学天下最厉害的武功,为他的父母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