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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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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宫的门,是在一个晴日重新打开的。

没有问事的官员,没有捧着旧案等人辨认的内侍。挽星走在前头,替林冬亦拂去门边的一点浮尘,推门时,却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放轻了手。

屋里很静。

林冬亦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长姐从前不喜欢太静。案头看书,总要叫人将窗推开一道,说听得见外头的鸟,才知道一天没白白过去。后来这里成了不许进、不许问的地方,连风穿过窗纸,都像要惊着谁。

她亲手把窗打开。

春光落到旧榻上,那一小片颜色很暖。

顾舒玄在门边等着,没有催她。林冬亦打开带来的针线包,取出长姐留下的几样旧物,慢慢摆好。芙蓉泣露簪也在里头,缺损的金瓣还是原来的样子,她想过请人补,最后没有。

长姐戴着它回家的那一次,风从鬓边吹过,小小的珠晃了一下。她那时看得新鲜,伸手想摸,姐姐便低头,由着她指尖轻轻碰过。

林冬亦以前总怕自己忘。

怕记不清那日姐姐穿什么,怕想起声音时,先听见的竟是别人告诉自己的病殁。她一遍遍问,一处处查,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姐姐就不会在那四个字里重新死去。

如今她坐在这间屋里,终于可以先想起那一点笑。

“姐姐,我回家看过父亲母亲了。”她轻声道,“叔父也回来了,还是不肯好好听大夫的话。哥哥近来……肯笑一些了。”

她停了停,眼里泛起水光,又慢慢笑了。

“我也过得好。”

顾舒玄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他没有对着旧物许一串自己必不负她的誓,只将袖中一方干净的帕子交到她手里,陪她把那些话说完。

挽星站在外头,泪流了满脸。

临走时,林冬亦问她,此后的日子想如何过。

挽星低下头,想了很久,说想出宫住一阵。她手里攒了些月钱,早年想过租一间小屋,临街,窗前能摆两盆花,后来总觉得眼下离不得人,便再也没有提过。

“奴婢若走了,娘娘这里……”

“有人照看。”林冬亦握住她的手,“你不是只为记住那一天活着的。”

挽星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出宫那日,带走了自己的衣裳与工钱,也带了一小束攸宁宫窗前剪下的春枝。林冬亦没有要她终身守墓,长姐的坟前自有依例照管的人;若她想去看,便去,若哪年走得远,也不必先为少去一次责备自己。

门外的路,比她记忆中宽。

这一年春末,苏景明与云致去了南国。

他们先在云客住的院子里依礼成了亲。席不多,来的人也都是彼此愿意见的。云客喝了两杯,后来借口看车出去,在门外站了很久,等妹妹来找,才说自己只是怕车夫误了明日的时辰。

云致没有拆穿,陪他站了一会儿。

去南国的路上,她带着针线,也带着想去看一看的地方。归宗与两国往来的文书写得清楚,苏景明无须掌争位的兵权,按例归国、省墓、探亲,皆可事先明报,不必一生被钉在王府门里。

他们先去看沈清芷。

墓已依新查明的旧籍修整,石上刻着她的名字,不再只是从前附在一行小字里的低位宫人。苏景明俯身拂净石前的草,手指在清芷二字上停了很久。

母亲送走他以后,没有等到一句平安。

这件事,他早已知道,却仍要站到这里,才真正明白,那些年自己想着等再有余地、等能安稳时再回来,终究不是迟一点便能补上的路。

他跪下,将一路带来的酒与清水放好。

“我活下来了。”

声音很轻,落在春风里。

“有人养我,有人教我做事。我也做错过,不是每一步都走得好。如今那些事已经认了,往后会记着。”

云致在他身旁跪下,轻轻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成亲了。”她道,“他有时候话少,心里却想得多。我也有自己的脾气,不过日子能一道商量,您别挂心。”

苏景明偏头看她,眼里已有泪。

她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回去以后,他给顾舒玄写了一封长信,附上姨母墓所在的方位与修整经过。沈清蘅与沈清芷,姊妹二人分赴两国,生前再难相见,儿子们终于能将彼此遗下的一点旧事交到对方手里。

顾舒玄读信时,案边放着母亲那只旧香囊。

供案上另添了一册依朝议补行的尊母礼文,顾舒玄将它同旧籍一并收好。旧籍最早处记着美人,后有追为贵嫔的字样。他抚过母亲生他时的那一行,低头又读信中姨母的事。

他把信读完,叫林冬亦来看,说姨母墓前有一株树,今年长得很好。

林冬亦坐到他身边,陪着又读一遍。

小锦儿的回书来得更晚一些。

她先等到了李怀衍的亲笔答覆。她在信里提的来处、旧人、祭日,他都一一答了,没有让她另认姓氏,也不叫礼官替她将入过大宏宫闱的旧事涂掉。除籍的正式文书附交礼司,求亲与此前的国事分别办理,不拿她当两国交换的一份礼。

南国先帝的丧仪告毕,婚礼才定。

礼册上写她的本名与旧籍,她穿上中宫的衣冠时,手腕上仍系着自己留惯的细绳。李怀衍牵住她,察觉她掌心有汗,便悄悄问是不是冠太重。

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三石从前可不会问这个。”

“从前没能好好问。”

他的手握紧一些,又怕捏疼她,略松了半分。

小锦儿没有在那一刻想姐姐,直到夜里只余两人、卸下满头钗环,才突然停在镜前,怎么也解不开最后一个结。

李怀衍接过来,慢慢替她理。

她望着镜子,忽然道:“若姐姐在,一定要笑话我。”

他的手停了一瞬,随后继续把缠住的头发解开。

“笑话你什么?”

“说我以前连根好簪子都守不住,如今戴这么多,走路时也不知会不会掉。”

说着,她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李怀衍从后头抱住她,没有说今日大喜不许哭。

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抬手擦掉泪,又自己笑着骂一句姐姐惯会挑这种时候叫人想。那只装旧衣与卷宗的匣子,就放在床边她伸手可及的柜中,谁也没有因为新后进宫不宜留不祥物,便替她丢出去。

后来她写信给林冬亦,说宫里有一片空地,她种花,也让人养了几盆从大宏带来的草木。她仍做梦,梦里姐姐有时骂她,有时抢她一口点心,醒来会难过,可白日里也能同李怀衍说起,不必藏着。

信末夹着一小张琴谱。

她如今给李怀衍弹琴,不必再担心曲终以后,连见一面、说一句话的工夫也没有。

林章去云阳王府的次数,渐渐不再需要先托人问一句今日能否见。

两家后来把婚事办得安静,礼数不缺,却没有借这场婚事张扬王府与侯府如何结亲。他们自己选了近城的住处,江昭仪仍常回去看父亲,有时住两晚,林章下差后便绕过去,陪江燮用一顿饭。

那只幼时的长命锁,收在他们屋里的小匣中。

旁边有一块云致从前做过的软料,针脚细密,边角的小花仍很鲜亮。江昭仪偶尔取出来,摸一摸,再收好;林章看见,便坐在她身旁,不问是不是又想了,也不说以后还会有。

有一年下雨,院中梨花纷纷飘落,她看着水中荡漾的花瓣,忽然唤了一声安安。

林章愣了一下下,随即握住她的手,应了一声在。

他们只是终于能在自己的屋檐下,轻轻说出这个名字。

往后也有笑的时候。

林章不大会挑花,出门买一盆,常被花贩骗的多掏钱。她笑话他,他也不恼,蹲在院里替花松土,说错都错了,能不能先养着看看,说不定有意外之喜。于是院子里渐渐同王府一样,什么都有一些。

毛婕妤与虞美人那年去城外看花,回来时带了两盒点心。

一盒甜,一盒不太甜,毛婕妤尝过,嫌不太甜的那盒也骗人,分明一样黏牙。虞美人听得笑起来,说从前有人嘴上嫌,最后一块却总不见。

毛婕妤手里的点心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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