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回不这样。”
小店的纸盒上印着一朵歪花,像从前宫中送进去的那种。毛婕妤把空盒留了下来,没特意同谁解释。虞美人也没有追问,只替她擦干盒底一点水,放到窗边晒。
她们日子过得并不处处文雅。养花会养死,煮茶也有煮过头的时候,毛婕妤嘴上仍厉害,遇见拿身份压人的事情,照旧要多说两句。虞美人也不再每一回都由她拿主意,想出门便说想出门,想留下看雨,便真留着。
有时宫里的老人来信,说那年被接出来的人如今如何,她会把信读得很仔细,毛婕妤便在旁边等,等她读到那一句都好,才将剥开的果子递过去。
林冬亦的两个孩子,是在次年秋日出生的。
先后只隔一会儿,脾气却很不相同。一个醒了先望人,另一个张嘴便要哭,像生怕满殿的人忘记还有自己。
顾舒玄起初抱得很僵,手臂不敢松,又怕太用力。乳母教过几回,他才学会托住小小的颈背,让孩子稳稳靠在臂弯。林冬亦靠着软枕看他,困倦里也忍不住笑。
“陛下不是很会么?”
“从前没人教朕抱两个。”
“一个也没见你会。”
他看她一眼,没法反驳,便老老实实低头去看怀里那张小脸。
夜里孩子哭,他也要醒。宫人有宫人的服侍,两个人却总忍不住亲手再抱一会儿、看看哪里不舒服。顾舒玄常在旁边等水温,林冬亦便趁那一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歇片刻。
等她气色渐渐养回,有一日看着榻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忽然想起大婚前满京城的传闻。
她转过头,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促狭。
“你不是那个……吗?”
顾舒玄正将手边一只拨浪鼓放下,闻言慢悠悠地看过来。
“嗯?我怎么了?”
她笑着不答,他刚凑近一点,榻上的小家伙忽然放声哭起来。另一个原本安静,被这一声惊醒,也皱着脸添了第二道声。
顾舒玄那一点得意顷刻没了,忙将手洗过,回身抱起哭得最响的一个。
林冬亦抱另一个,肩头笑得轻轻发颤。
“先哄孩子,旁的等一等。”
顾舒玄低头看着臂弯里全然不肯给父皇面子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也笑起来。
窗外桂花开着,风一过,细碎的香气便落进屋中。
太上皇是在后来一个冬日病逝的。
那时两国的婚礼与新生儿的热闹都已过去许久,别宫有大夫照料,子女依礼入见。顾凌曦获准在看守陪同下见了一面,仍须回原处,幽禁的处分没有因此解除。
皇帝已很瘦,见次子进来,先问是不是又下雪了。
顾舒玄答是,替他将榻边漏风的帘角压住。
老人握着他的手,望了许久,忽然说,你小时候怕苦,喝药要躲。
顾舒玄喉间发紧,答记得。
旁边的顾寻萧站着,没有接话。父亲在病中仍会念起嘉阳贵妃,偶尔说她从前如何看自己,仍像只愿记住其中能让自己好过的一半。顾寻萧没有在临终逼他再认一遍,也没有为了让他走得安心,替母亲说她早已不怨。
兄弟依礼送终。
那一日,顾舒玄走出别宫,在廊下站了很久。林冬亦到他身旁,没问他为何会哭,只替他将沾湿的帕子换了一方。
他接过,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答我在。
丧礼、停宴与服制照礼行过,宫中有一段很安静的日子。孩子尚小,也学着不在祖父的牌位前大声跑,问起人去了哪里,林冬亦便抱着他们,慢慢答。孩子听不十分明白,见母亲眼睛微红,便伸手去摸她的眼角。她将那只小手握住,低头亲了一下。宫中停宴守制,记载旧案的那些卷册,也仍存于原处。
服丧那些日子,孩子渐渐会说更长的话了。
有一夜,顾舒玄回来得晚,见林冬亦坐在榻边,正替其中一个重新盖被。孩子睡得迷糊,听见他的脚步,还伸出手,含糊叫了一声父皇,叫完又将脸埋回枕里。
顾舒玄站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林冬亦回头看他,便让开一些位置。他在床沿坐下,小心将那只伸出的手放回被中,孩子却反过来抓住他一根手指,怎么也不肯放。
那力气很小。
顾舒玄望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抓过父亲。一个尚不懂权柄与恩怨的孩子,伸出手时,只是盼眼前的人别走。后来他们都长大,许多本来可以直说的依恋,渐渐被试探、赏罚与戒备包住,再想碰到最里头的一点,便哪一层都疼。
他在床边陪了很久。
林冬亦没有问他又想起了谁,只将软垫放到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等孩子松手,顾舒玄轻轻起身,在她身旁坐下,低声说,有时自己也怕。
“怕什么?”
“怕他们往后想见我,先想到的也是要递几道话、该说什么才不惹我生气。”
林冬亦听完,伸手把他握得发紧的指头慢慢掰开。
“那就从他们来叫你的时候,先听他们说完。”
没有谁能在这一夜,便替几十年后的事作保。他却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两个孩子,胸口那点说不出的沉重终于松开些许。
后来孩子犯错,他仍会生气,会叫他们把摔坏的东西收好、向被牵连的宫人赔不是。可有人哭着说不是自己做的,他便肯再问一遍,肯等着听完那些说不利索的解释。
林冬亦有时看见,便隔着半道帘子向他笑一下。
这件事没有写入登极诏,也不值得史官单独记一笔,他们却愿意日日这样学下去。
后来又到春天。
丧制已毕,街上重新挂起灯,买花的人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晋王巡边归来,进宫复命以后,仍去问候小姨。赵氏头上多了几根白发,问清他路上安稳,便能将人送走,不再总拿一杯未凉的茶留他坐到更晚。
顾盼昀陪德妃在园中看花,看见侄儿侄女远远跑来,第一念便是藏好手里的点心。德妃笑他越活越小,他却理直气壮,说自己如今最大的难事就是这一盘分不匀。
林巧儿仍住在斜王府中,日常供给不曾短过,也始终没等到她想要的宠爱。
宇贵妃获准去见徐临越时,带了一小包家中常用的茶叶。
徐临越听着她的唠叨,偶尔答一句。
她看见他领口歪了,仍会伸手替他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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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顾舒玄仍在看折子。
灯下他的侧脸比初婚时平和些,旧病却不曾凭新帝两个字便痊愈。天气一转,他还要用药,劳神过了也会咳。林冬亦催他歇息,他起先说还剩半本,抬头见她站在门边,便终于将笔放下。
“孩子睡了?”
“睡了。一个说等你,一个等着等着先打起呼来。”
顾舒玄笑了,合上折子。
她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将桌边温着的药递给他。他喝完,眉头轻轻一皱,还没开口,掌心已多了一颗蜜饯。
林冬亦看着他,忍不住笑。
“从前怎么没发现,陛下这样怕苦。”
顾舒玄将蜜饯含在口中,伸手握住她。
“如今发现,也晚了。”
她佯作要抽回手,被他握得更紧一些,便也不再挣。两人慢慢穿过廊下,新叶的影子铺在脚边,远处的灯安安稳稳亮着。
到寝殿门口,林冬亦忽然停下,回身替他拂去肩上一点落花。
顾舒玄低头看她,等她拂净,才一同走进去。
门没有立刻合上。
灯光一直照到了廊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