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仪顿了顿说,她想回家。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林冬亦起先只看见她唇边一点极浅的笑。后来那笑意渐渐散了,眼里便有了水光。
“父亲总问我缺什么。”她低头看着家信,“我总说不缺。其实我想回去,在自己从前的屋子里睡一晚,明早不必先问今日谁来传话。”
林冬亦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立刻接着说林章,也没有许回家后凡事都会好。那座王府里同样有旧日的痕迹、有她从未告诉父亲的事,可若连第一步都不能由自己迈出去,后头的日子又如何想。
宫籍与旧名分的处置,依她的自请,与已颁的准归奉亲之诏一并办理。
青穗替她收好那只幼时的长命锁。
锁还在,孩子却没能等到戴上的一日。江昭仪将它放进小匣,没有说以后总还用得着。青穗看见,眼眶红了,转身去折另一件衣裳。
她们把窗推开,春风吹入室中,桌上搁了一冬的药盏终于已经干透。
告祭之日,天空突然放晴。
宫城的钟声从远处一层层传来,顾舒玄穿着衮服立在阶上,衣料沉,冠冕也沉。他从前曾想,真到站在此处时,自己是否会觉得从此不同。如今只觉礼程比病中听太医嘱咐还长,膝下渐酸,肩背却不能松。
百官依次行礼。
宗正宣读承统之诏,旧日交割的政务至此完成告祭,年号、礼制与各处奉行另明。太上皇别宫的供养也一并定下,日后不因朝中得失任意增减,更不能借奉养之名另立一处发令的御前。
林冬亦受册时,凤冠压得鬓角微微发疼。
她沿着礼官所指的方向走,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每一步都比往日慢。远处许多目光落来,她却只看见顾舒玄站在那里,眼底有一缕她熟悉的倦意,也有笑。
她走到他身边,依礼转身。
袖底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手。
顾舒玄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又在下一段礼声响起前松开。只那一下,她绷得发凉的指尖便像找到了着落。
礼官还在念。
她垂着眼,唇角忍不住动了动。
顾舒玄没有看她,只将站位往旁边挪了极小的一点,替她挡住阶上吹来的风。
典礼结束后,回到殿内,问云替她取下第一支钗,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顾舒玄从屏风后出来,看见她扶着脖子,笑问皇后娘娘今日可还威风。
“威风。”林冬亦看着镜中的自己,“若再戴一个时辰,明日便要请陛下替我回礼,说皇后脖子转不得了。”
问云忍笑,手下愈发轻。
顾舒玄走近,在她肩上按了两下,力道恰好。林冬亦往后靠了靠,刚想说不错,便听他低声问:“朕这样伺候,可有赏?”
“有。晚膳准陛下多吃半碗饭。”
他失笑。
头上的钗环一件件卸下,镜中那张端肃了一日的脸,终于重新活泛起来。
礼后的几日里,林冬亦仍去了一回旧东宫。
问云以为她落下了东西,要先进去找,她摇头,说只是看看。宫人将廊下扫得很干净,两侧的门都关着,窗前那几盆草木仍有人按时浇水,却少了从前偶尔传出的说话声。
她停在唐昭训住过的偏殿外。
门边有一处浅浅的磨痕,是小柔从前搬炭盆时碰的。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这里蹭了,明日补漆便是;囊子没缝好,等明日精神好些再缝。谁会想到,一个没赶得上的明日,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顾舒玄从后头过来,没有立即牵她走。
“这两处先照旧留着。”他说,“其余未住人的屋子,将有人迁出去的名册看过,再议作何用。”
林冬亦点头。
她不想将整座宫永远空成一场祭奠,却也不肯忙着用新的喜庆,把旧门前的痕迹全遮住。站了一会儿,她才回身,向他伸出手。
“走罢。”
两人并肩走过那条廊,谁都没有说如今成了帝后,便再不会有护不住的事。林冬亦只觉得,往后看见有人站在门前求一句话,自己总会记得这里。
新朝的赏不只给在御前立过功的人。
云阳王府护送林家叔父的经过,地方会同查问的责任、伤者与所费银钱,都依原记述核清。江燮所得褒奖与应有军职安排,写的是他自己具名办过的事;朝中没有再要他用女儿留在宫里,来换王府得一份恩典。
梁管事与护行诸人各按出力受赏,伤者续治,死者家属另抚。不在名册上的辛劳也有人补查,河埠塞住车轮的书吏、借院垫被的百姓,都没有因为位卑便被一笔略去。
顾盼昀来领回原差文书,听顾舒玄说还想请他——头一句未完,便先将手举了起来。
“二哥,先别请。”
顾舒玄挑眉。
“弟弟已经连着许多日不曾睡一个好觉。我母妃见我不去用早膳,还问是不是又出去管事了。我如今听见接应两个字,梦里都要起来找车。”
林冬亦在一旁笑出了声。
顾盼昀立刻转向她:“二嫂,你得作证。叔父回来便好,可不能因这回我没出岔子,往后难事全往斜王府送。”
顾舒玄没有顺着逗下去。
他起身,认真向弟弟道了一声谢。
顾盼昀一怔,嬉笑慢慢敛了。
“那日你没有退,我记着。”
殿中静了一瞬。顾盼昀摸了摸掌心已经淡去的擦伤,半晌才道,换了二哥,也不会退。
“那是我该谢你的,不必替我推回来。”
顾盼昀不知如何接,只好低头喝茶,喝了一口又嫌烫。林冬亦替他将点心碟推近,说这回不太甜,御膳房记下了。
他看着那一碟点心,终于笑了。
虞美人的赏也另有一份。
她来时还以为只是问那一夜的名册,听见所记的是自己拒绝分领、坚持等人、报信与照看病弱,站了片刻,先说周蓼、云氏与锦美人都帮了忙。
“她们的也记着。”林冬亦道,“今日说的是你。”
虞美人的脸慢慢红了。
问她想要什么,她想了许久,只说若能往宫外住,仍想同毛姐姐往来,也想让身边几个年长宫人得个可以安心养病的地方,不必为不能站满一夜便日日怕失差。
顾舒玄答,养老病的安排另入内廷定例,她自己的居处仍可自己选。
她这才笑了,像终于明白,一件好事不必都装在同一个人的赏里。
册后以后,送到林冬亦面前的第一叠名册,并非添人的。
是内廷积下的请归、请养病与愿改外差之人。有人年岁已长,有人家中无亲,想走,却不知走出去往哪儿落脚;也有人宁愿留在熟悉的地方,只求病时不再被扣下全部月钱。
林冬亦一页页看过,没有以一纸广施恩典,便把所有人都送出宫去。愿归的核清财物与归处,愿留的依所能领差,老病之人另定照料,不让他们为证明自己有用,硬撑到倒在廊下。
问云在旁记着,念到小柔时,轻声说,她的出宫手续已经妥当,正托人寻一份缝补的活。
林冬亦点头,唇边终于露出一点笑。
“依她自己的打算。若需按例开具原来的差记,就给,不必再叫她回来谢恩。”
窗外春日渐长,她落笔时,袖边落着一线明亮的光。坐在皇后的位置上,能先办成这样一件小事,她心里比听过的许多吉祥话都踏实。
江昭仪回云阳王府时,江燮站在门内。
他原说依礼在厅中等,车轮声一到,便还是走了出来。女儿下车,尚未行礼,他已伸手扶住,说外头风大,先进去。
屋子仍是她少时住过的屋子,窗前桌子换过,位置却没有动。她伸手摸了摸窗棂,发现旧时被自己用小刀划出的浅痕还在,忽然便哭了。
江燮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去找帕子。
她自己擦掉泪,过了许久,轻声道:“父亲,我有一件事,要同您说。”
屋里的人退下了。
她说起林章,先说两人如何生出情意,再说入宫以后的相见。每一句都很难,却没有把自己说成全无主意、只被谁诱着走错路的人。
最后,她说那个孩子,是他们的。
江燮握着椅扶,许久没动。
他的确愤怒,也后怕,想起自己曾对那年轻人说过的话,许多细处此刻才忽然明白。可再抬头,看见女儿坐在那里,已经不自觉将手压在旧日护着小腹的地方,那些要冲出口的责问便堵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她站了很久。
“他知道么?”
“知道。”
“这些日子,也知道?”
“是。”
江燮闭上眼,又睁开。
“明日叫他来。”
女儿抬起头,眼中既有怕,也有不肯再退的坚定。
“父亲,我想同他过日子。不是因孩子没了,便一定要抓住他,也不是觉得往后无人肯要我。”
她的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楚。
“我想见他。”
江燮回过身,望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女儿,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先好好住下。其余的,慢慢说。”
林章第二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