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厅中跪了很久,听江燮问,也将自己该认的都认下,没有因妹妹已居中宫便求方便,更不说如今她出了宫,便算先前的苦都已过去。
江燮到最后只问,若她一生不愿再要孩子,他如何想。
林章抬头,答:“那便不要。”
“侯府呢?”
“由我去说。不能再叫她为我担一遍。”
江燮没有当日应婚,也没有把人赶出去。他让林章先把膝上的灰掸净,去后院走一走,话可以说,不许累着她。
院中梅枝已空,江昭仪坐在新暖的阳光里,见林章过来,先望他的膝。
“疼么?”
“还好。”
她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往后疼便说。”
林章在她身旁坐下,隔着一张小几,过了片刻,把手放到她伸过来的掌心里。
他们没有在这一日议满城红绸、宾客盈门。她想在家里再住一阵,他便每日办完差来,陪她走几步,有时什么也不说。那份失去仍在,却不必逼着他们永远隔在一扇不能开的小门两边。
毛轻竹挑中了京外的一处小院。
院子不算大,有旧树,有浅池,屋后还空着一片地。管事说可以依她喜好重修,她看了一圈,只让先修漏雨的屋檐,旁的等住进去再说。
虞美人另有可居之处,去看过以后,决定先在近旁住着。两处相隔不过一小段路,想一同用饭便来,不想说话也不必日日交代。
毛轻竹听完,嘴上说她这样倒省了自己一半操心,回头却叫人把客房的被褥换软些。
“她夜里若来,免得又说床硬。”
虞美人在门边听见,笑了,没有揭穿。
毛轻竹寄回家的信仍旧简短。父亲尚不能完全理解,她也不再每收到一回不悦,便将已经选好的日子重新让出去。她会想念家人,会挑好东西送回去,却不再因为那一份牵挂,便将自己送回等召的灯下。
初到小院,她种坏了一盆花。
她看着蔫掉的叶,恼了半日,虞美人说水浇多了,她还不肯信。后来花匠也这么说,她才将水壶往旁边一放,气道:“竟比人还娇气。”
话说完,两人对望,都笑起来。
晋王领了整饬京畿防务与巡察边备的差,职权、期限、所统人手都列得明白。
临行前,他去看赵贵嫔。
她尚在京中另定的居处,曾涉东宫监视之责已有处置,往后不能再借旧日恩宠插手宫差。见外甥来,仍把最好的茶取出,问路上是否冷。
顾寻萧答天气已暖,小姨不必挂心。
她听见那两个字,手指在茶盏旁顿了一下,随即便又笑了。她喜欢他,至今也没有学会怎样说不喜欢,可许多话经过这些日子,终于知道再说一次,也未必能多留住什么。
她没有拿姐姐的旧物出来。
只说自己想整理旧书,又托人继续打听赵清源的去向,未得确讯,总不能就此当人死了。
顾寻萧点头:“有消息,我会让人告知。”
他随后起身行礼,礼数周全,温和,却没有留下一句会叫她继续错认的承诺。
赵贵嫔送到阶下,望着他的背影,终于转身回屋,自己翻开了案上那本书。
前一日,帝后曾依已定的安排,到长宁侯府坐了半日。
叔父的腿还须拄杖,见他们来,偏要自己站起来迎,才起到一半便被林冬亦按住。满屋人正要依礼跪下,顾舒玄已经让免了常礼,只说今日陪冬亦回来,别为起落又伤着腿。
叔父笑着答是,等人都坐下,才看一眼侄女。
“如今管得比你父亲还严。”
林冬亦把带回来的护膝放在他膝头,丝毫没有退让。
“您也可以不听。回头夜里疼,我请大夫把您嫌苦的药都记清楚。”
叔父连忙说不至于,目光向顾舒玄求援。顾舒玄端着茶,十分安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然后答道,医嘱还是要听。
长宁侯在旁边忍不住笑。
侯夫人把点心端来,叔父本还想伸手,一见侄女看着,便先问这一块吃得吃不得。林冬亦见他终于肯问,自己倒有些鼻酸,低头替他把碟子挪近。
“可以。大夫说过了。”
那一夜惦念过的糖酥,终于放到他手里。没有添别的机关,也没有人拿它来换一份供词,只是一块等一家人回来才做的点心。
叔父吃了半块,嫌不够酥。
侯夫人当即瞪他,说爱吃不吃,他又忙护住碟子,连声道吃。屋里笑起来,林冬亦也笑,笑到一半抬眼,恰见顾舒玄看着自己。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悄悄将另一小块推到他面前。
叔父看见,哼了一声,说还是小夫妻要好。林冬亦脸一红,正要回嘴,母亲已叫他少说两句,吃的也堵不住。
那半日过得很快。
临走前,林冬亦将长姐的簪给母亲看。侯夫人没有在众人面前拿起来,只带女儿进了里间,合上门,坐在灯下看了许久。
再出来时,二人眼睛都红着,簪仍由林冬亦带走。
顾舒玄等在廊边,将她的披风接过来,替她穿好。她抬起手,轻轻握了握他的袖口,什么也没说,便同他一道往外走。
夜里宫宴散得早。
顾舒玄饮了两杯便停,回到寝殿时,林冬亦正拆最后一枚发簪。她听见脚步,没回头,只问今日可有人敢劝陛下再多饮一盏。
“有。”
“谁这样胆大?”
“盼昀。说朕今日高兴,总该容他偷懒几日。”
林冬亦笑得肩头轻颤,手中簪子一歪,险些挂住发丝。顾舒玄上前接住,替她慢慢抽出来,放到妆台上。
青丝散下,他没有立刻退。
镜中两人挨得很近,他俯身,在她鬓边轻轻吻了一下。她抬眼看镜子,正撞上他的目光,心口忽然一跳。
“喝了两杯,便这样看人?”
“没喝的时候,也想看。”
他说得太直,林冬亦反倒不知怎么接。她起身想去倒水,却被他握住了手。他等她转过来,吻落在唇边,比从前久了一点。
她退了半步,手抵在他胸前。
顾舒玄立即停下。
“怎么了?”
林冬亦红着脸,看了一眼尚未合拢的帘子:“人在外头。”
他仍握着她的手,没有再往前。
“只是这个?”
她低下眼,指尖在他衣襟上蜷了一下,又想起旁的:“还有你的身子。今日站了那么久,可别累坏了。”
“药会照旧吃,明日也不逞强。”他轻声道,“可今夜,你若不想,便睡觉。”
她抬起头。
他眼里有酒后少见的热意,神色却很清醒,等着她答,没有借那一点醉逼她退无可退。
林冬亦望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将要松开的衣袖。
“我没有不想。”
她说得很轻,脸已红透,“你总得容我,也会有些怕。”
顾舒玄的呼吸停了一息。
随后他俯身,把她稳稳抱进怀里,没有急着做别的,只在她额上亲了亲。
“那便慢一些。”
殿中灯火一盏盏减下,帘外的人依吩咐退远。林冬亦自己解下腕间碍事的细镯,放在床边,又伸手把他拉近。
窗外春风吹过,树影轻摇,满室没有一句需要猜的承诺。
到了后半夜,她困得睁不开眼,仍不忘含糊地说,明日不能再有人借陛下酒后失仪到处说话。
顾舒玄将被角替她掖好,笑声低低落在耳边。
“朕听皇后的。”
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不许他再笑,又往他怀里挨近些,终于睡了。
次日午后,林冬亦醒来,床边放着温水与一只小匣。
顾舒玄在外间看折子,听见动静便过来。她把水喝了,伸手打开匣子,看见芙蓉泣露簪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昨夜卸钗时,是她自己放到这里的。
她抚过那片缺损的金瓣,忽然说,想再去一趟攸宁宫。
顾舒玄在她身旁坐下,问什么时候。
“明日吧。”
“好。”
林冬亦合上匣子,抬头望向窗外。新叶已经长出来,远处宫墙仍是旧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