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承诺、虚假的骄傲、虚假的未来……,曾经从他口中述说出来的那些会有的以后全部都成了虚妄。
幸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午饭都没吃,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大半天。下午,大概是晚训前的时段,网球部给他拨了视频。
幸村接通了。
接通前,他换上了一副无可指摘的笑脸。
‘明明没有以后了!’他为什么还要在他们面前扮演完美无瑕的部长?是习惯性为之吗?他不知道。
视频接通后,赤也不在。
剩下的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把柳生比吕士推出来当发言人。柳生额角挂着冷汗,说几个字便要推一下眼镜,用一些程度很浅的词,似是而非地带过了一件让他恨不能现在就插翅飞回学校的事:
赤也被欺负了,藤野惠受伤了!
怎么会这样!?
蓦地,那些什么“生与死”、“重生与毁灭”之类的词都变得渺远无比,在他心中已然被稀释到淡化如烟了。
幸村从柳生的弦外之音里拼凑出了那件事的真相。他对期待着他拿主意的部员们道:“我想我知道了。”
此后,他让赤也对惠道歉,因为他相信赤也的坦诚。
惠也是个坦诚的人,两个坦诚的人在一起不会有说不开的话。
幸村精市就这样利落地解决了事件。
——好像只是运行了某个早已被设置好的程序。
他太了解他们了,了解到他们只要张口抬手,他便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做什么,毕竟他与这些家伙相处了两年,时间不会骗人。他与藤野惠共享过秘密,在那个他放纵了自己心意的下午,他们共同遥望过的夕阳不会骗人。
总归是有些真实存在的东西。
在一片快要支撑不起他的人生的、摇摇欲坠的虚假中,幸村精市总算抓住了属于他的真实——感情。
唯有情感是真实的。
唯有他的爱是真实的。
唯有他想要保护他们的心是真实的。
“如果勇气有来源”,幸村想:“那一定便是他们与……她。”
就在惠来之前的一个小时,幸村找到医生说:“请为我安排手术吧。”
*
“如果勇气有来源……”病房内,惠已然泣不成声。
她哭得连抽噎都像断气,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幸村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少年的指尖仍旧冷得像冰,他秀美的脸庞也只有一以贯之的平静。
惠知道,幸村不会哭泣,也不会再犹疑了。
幸村精市拥抱了信仰,并非网球,而是——真实:
真实存在在当下的现实,真实存在过的他所经历的每一天。
“如果勇气有来源,”惠对幸村说:“精市,那一定是陪伴着你走过十五年人生的你自己。”
“我可以为你见证吗?”她问。这是她能为幸村精市做的唯一一件事:
见证他的选择。
“无论精市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并非支持选项本身,而是支持做出选择的精市你。”
“人生很长,未来也很远。”惠说:
“我不能不负责任地给你任何关于今后的保证。但我会尽自己所能,陪你走到我能走到的地方。”
幸村笑了。
他的笑容恬静地像午夜的昙花。
“谢谢你。”他说。
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病房的衣柜里,幸村藏了一套立海网球部的队服。他请惠暂且回避,换上那身澄黄色的衣服,头束发带,以那个叱咤中学网球界的王者之姿重现在她的身前,英姿焕发。
惠抬手触了下他的发带,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对不起,呜呜……”她捂住嘴想止泪,可呜呜咽咽地怎样也停不下来:“抱歉,精市,我只是想说……呜呜,你这样真好看……”
“是啊。”幸村说:“我也觉得,我这样真好看。”
这瞬间,他有一种想要抱紧她的冲动。
一些汹涌的即将奔逸而出的情感、许许多多就在嘴边的话,幸村把他们尽数按下,藏在了心里:
‘她说,我还有很长的人生。’
如果他真的还有很长的人生,真的还有很远的未来,他会对她说出那些今天没说出口的话。
他想和她一同走下去,不止于她能走到的地方。
‘关于今后的保证,’幸村想:他会负责任地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