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周末,一如既往,惠去了金井综合病院。
幸村吹不得空调,他的房间惯来是不关窗的。盛夏的暑热在幸村的房间肆虐着,矮树在窗外肆意地伸展着枝桠。
惠向来赶早班车去东京,到达医院的时间很早。她进幸村的病房时,晨露尚且在叶尖折射着曦光。知了好似没有休息时间,躲藏在不知道哪里,二十四小时地吱哇乱叫。
幸村接过惠的背包,对她说:“抱歉姐姐,现在才告诉你,今上午我不想补习。”
他抬手,轻抚过惠的额角。
惠额角的创口已经拆线,厚厚的痂像一道荒凉的山脉。幸村凝望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冬夜的雪原。
惠觉得,今天的幸村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还未及她考虑该如何发问,幸村回身,把房间的窗户关上了。炎夏的所有的燥热与喧闹被尽数隔绝。
幸村对惠说:
“姐姐,有件事,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
三天前,医生来查房时对幸村提起:“幸村君,你想不想试试更激进一些的治疗手法?”
这是非常委婉的话。
去年十一月多,幸村精市住进了金井综合病院。当时的他虽然知道自己生病,虽然知道这个病好像还很是麻烦,但除了在车站晕倒被部员们送进医院的那次“意外”,他觉得自己与正常人仍没有什么区别。
时间转入今年,他开始反复发烧。
大致就是以藤野惠入院的那个时段为分界线,在那之后,他烧得更厉害了。
以往一个星期只烧一两次,现在,发烧成了家常便饭。不用医生说明幸村也明白,现在的治疗手段,怕是不起作用了。
“您说的‘激进一点的治疗手法’,是指什么?”幸村问。
“手术。”医生说。
“我接受。”幸村精市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倒是医生踌躇了。
“幸村君,我想,你还是不要答应的那么快比较好。”医生神色复杂。
不久医生查完房后,把幸村叫去了办公室。他什么都没说,只递给了幸村一份关于手术的材料。
在幸村精市这样敏锐的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枉然。
见医生这副不言语的模样,幸村心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医生见惯生死,对“残忍”有一定程度上的钝感,如果连医生都认为对病人直述病情已经到了不合适的程度……
手心不由控制地渗出汗水。幸村的指尖不自觉地用着力,那份材料还未翻开,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了。
医生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看看”。
幸村的的视线飞速地扫过那些塞满了专业名词的地方。在大段大段他看不懂的论文引用中,第三页中部靠下的位置,他捕捉到了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一句话:
“手术成功的概率为——”
他蓦地捂住书页,大口地喘息着。
“如果我选择继续保守治疗呢?”他问医生。
医生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请您直说!”幸村加重语气道。他只想找条出路,不需要任何人多余的怀柔!
医生把笔放下,话语间换了个方向:
“这样吧幸村君,我们还是先讨论下手术的问题。”
之后,幸村在医生的办公室待了很久。
回到房间后,他长长久久地立在窗边。喑哑的蝉鸣无休无止,吵得人耳膜发痛。
幸村精市听不到。
他的耳朵好似已成了摆设,甚至听不到向来喜欢的孩子们推门而入,喊他一起玩耍的声音。
护士把孩子们带走了,请他们暂时别来打搅精市哥哥。
一个人、一群人,来来回回地进出过他的房间,房门打开又关上。幸村始终立在窗边,连姿势都未曾换一个。
他甚至已经失去了“感受”的力量。
“重生”与“毁灭”四个大字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在这两个词面前,连“生”与“死”都显得单薄:
成则转圜——他可以回校,回网球部,继续上高中,当他的“神之子”。败则——
他回身,望向身后的这张病床。
住院的半年来,幸村精市真是睡够了这张床。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家、回学校,回网球部……,或许也不需要那么多的目的地,只要能逃出医院,他便足够满足,随便去什么地方!
——如果手术失败,逃离医院将会是他永远的奢望。幸村精市将终生躺在这张病床上。
“手术成功的概率?啊哈哈哈!”他放声大笑!
中间意义的概率在极端的结局面前没有任何价值。对幸村精市而言,他的选择带来的,只有“成”与“败”两种必然。
当然也正如他所提,有保守治疗的选项。
“运动能力会逐年退化,网球是不可能碰了。”早上在办公室时,医生说:“生存期——也就是寿命,会比普通人短很多。但在你活着的这段时间,可以保持像现在这样,至少……,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
虚假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