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衣何野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自己走火入魔,所以只是逐出仙门,坠入凡间,成了堕仙,仙门才俊像雨后春笋、从来不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有人说,他狼子野心,背弃师门,专修妖魔偏法、奇技淫巧,意图染指仙宗正派,所修镜息轮邪功甚至能将仙门万象都网罗其中……无论是不屑、鄙夷,还是忧惧、唾弃,衣何野全不在意,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本事手眼通天,要是能干他早就干了。好笑的是,他逐渐发现,自己的轨迹正在逐渐滑向世人所说的标准反派之路。
鬼市盟又名黑月夜市,是一个游走在仙凡之间的非正统交易组织,是鬼界在人间的大本营之一。它由妖族、幽灵、游魂、弃修、自废仙骨者等边缘修行者组成,主要还是鬼界人士居多。
鬼市盟长期在夜晚出现、黎明消散,无人知其根基如何、源头何方,只有一句古语流传:“日照不得之市,月隐可行之盟。”
衣何野想,凡妖魔界可以任仙界管制,鬼界的地盘总管不着了吧。带着十方赌坊的可靠消息,他轻而易举地混入了鬼市盟。
虽然早有耳闻,衣何野初入鬼市盟,还是觉得百闻不如一见,这里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当然,也可能是他钝感力太强。
在这里,衣何野靠买卖奇货和妖怪经济迅速融入,还在此学会以虚换实,偶尔出去卖卖假神器,骗骗随着仙界与各界交流频繁而日益增多的下山逗留的仙门弟子。唯一不好的是谁在这儿赊账,就会被鬼影天天唱“你欠我钱~” ,阴音不断,鬼哭狼嚎的,昼夜不分,属实有点闹心。
在这混熟了之后,鬼鬼都知道衣何野出手阔绰,还是个“上仙”。
鬼虽说是鬼,但也是人变的,也爱钱,还更死心眼;就像仙也是人修的,一样逃不过七情六欲八苦九难,放不下功名利禄结发长生,所以还是做人好,人具有仙鬼二象性。
在这里获取鬼的信任很简单,给钱就行,于是他动辄大撒灵通,对这些没人烧纸钱祭拜的孤魂野鬼来说,灵通币无疑是最好的滋补品。因此衣何野在这里威信甚广,他开始从人间的黑市购入大量仙界淘汰的旧灵器,改造后重新输送到鬼市盟,获取人间的金钱;又以远高于市价的兑换率购入鬼市盟珍品,包括各种封印道图、古代妖族文字残卷、部分禁药及异界炼气技巧,复制后转卖给人间散修、仙门弟子赚取差价。
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做法,令他一度被鬼市盟内部称为“天财道祖”,把死气沉沉的鬼市盟都搅活了,大批人间客甚至仙家人慕名拜访鬼市盟。
自衣何野意识到鬼市盟或许是观察失落界恨海情天之境反应的绝佳节点后,他就想看看既然仙凡两界能催发恨海情天之裂缝,通过仙鬼两界气息的频繁流动沟通会发生什么结果。
如今他的举动使仙凡鬼界的联系密切了起来,机会近在眼前。他借助鬼市盟妖气和幽气的堆积之地布设阵图,设下逆息通镜诀中的“断念护"结界模拟恨海情天的气息。若鬼市盟果真能催发恨海情天之路,这地方会最先反应。
鬼市盟倒是欣欣向荣了,仙界之上的仙宗长老们可是怨气冲天。
看着年轻一代的子弟几乎人手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异界炼气法则,他们纷纷找南鹤真君嚷嚷“不成体统”“岂有此理”。
玄风派掌门封焕然不满道:“那鬼界素来与我们仙界井水不犯河水,那个逆子是想干什么?祸水东引吗?我看是居心叵测!”
南鹤真君并没急着下定论,而是问瑶光宫掌门穆清池道:“此事我亦早有耳闻。清池,你们瑶光宫最擅推演机密命数,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穆清池面露为难:“真君,实不相瞒,这些东西最早就是从我们瑶光宫开始流行起来的。我早就看过当中内容,确实只是一些辅助定神的炼气技巧、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术。至于推演结果嘛,无凶无吉。所以,这个我也不好说到底是……”
凌霄观嵇衡真人哈哈大笑:“无凶无吉,那也就是根本不值得一提嘛!我们仙界什么时候连几本畅销书也容不下了?”
封焕然听着这笑声觉得十分刺耳,又把气撒到一旁执扇垂眸的纳清言身上:“太渊宗掌门没什么高见吗?毕竟这衣何野可是从你手下出来的。”
纳清言道:“衣何野早就跟太渊宗没一点干系了,封掌门忘了吗?”
……
一时默然。
南鹤真君道:“我已经明白了。我认为我们应该相信孩子们,不会因为外物而随随便便更改心志。再者,如今七界安定,鬼界若想与我们联系,也无不可!好了,此事往后不必再议。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无极山了空方丈:“阿弥陀佛。”
寒灯书院掌门柳知远:“……”
一旁的正律司监察使楚扶摇适时接茬:“既如此,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风焕然抱臂哼一声:“道貌岸然。”
楚扶摇笑道:“封掌门还有什么意见吗?”
散了会,玄风派弟子果不其然又跟凌霄观弟子起了争执,为谁家战斗力更强而各自不服,凌霄观弟子一向冷嘲热讽拳拳到肉:“你们不过是占了个地利,赖在南鹤仙山不走罢了,就算再送你们个天时,就你们这炮仗一样的德行也永远人和不了,还整天跟太渊宗比肩,狂妄之极!”
单吵吵架还行,玄风派一听他们说比不上老冤家邻居太渊宗就恼了:“你说什么?你再提一个试试?”一个个摩拳擦掌。
凌霄观从来不让玄风派的崽子们:“甭说太渊宗,怕是连我们凌霄观能打都没有。”
“一帮臭道士,整天跟无极山的光头混在一起,假清高什么?……”
无极山的小沙弥们听到了也不乐意了:“风氏施主,请你们自重。我们无极山怎么了?”
“滚一边去。……”
楚扶摇和纳清言正好路过,眼看一场喝了假酒一样的混战打响在即,岂能坐视不管。
纳清言道:“左看右看找不出一盏省油的灯。”
楚扶摇上前,也不知是在阻止还是点火:“孩子们,别吵了,都加入我们太渊宗吧,我们广纳贤才,包容万象,保证有你们施展拳脚的地方。”
人群一阵诡异的寂静,特别是“广纳贤才包容万象”四个字,令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修习邪道还把笔记卖到仙界的衣何野。风厉扬嘴角一阵抽搐,先松口道:“要务在身,先告辞了。”
纳清言和楚扶摇到了太渊宗,远远就见花青燃坐在山门前的花树下,正翻看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纳清言无甚在意,问花青燃:“青儿,空玄呢?”
花青燃反手就把陆空玄卖了:“他说师尊今日必然不会这么早回来,手中的事务可以暂时放一放,就带了几个小师弟到后山摘仙果去了!”
纳清言不再多语,便寻陆空玄去了。
楚扶摇饶有兴趣地看着花青燃手里的书册:“青燃,这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花青燃道:“噢,师叔,这是我姐姐在人间游历的时候买的,给了我一本。”
“你姐姐?”
“对,我姐姐,她现在是瑶光宫的女修……”
“青燃,你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吗?”
“知道啊,是上古旧籍记载的方法,我大大师兄整理总结起来的……就是衣何野啊……”
金胜昔见纳清言径直往后山去,便知陆空玄抄经殿的半日罚抄少不了,他拱手道:“师尊。仙督今日未来吗?”
纳清言道:“约莫在花林那里。”
金胜昔心下一紧,他知道花青燃这时应当也在那里。
他来到山门处,见楚扶摇果然与花青燃相谈正欢。
他上前道:“师叔。青燃。”
楚扶摇道:“是昔儿啊。我们正说到你呢。”
金胜昔开门见山:“师叔,许久未见我师兄韦泽递信回来,他最近还好吗?”
楚扶摇笑道:“他呀,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专接外出闯荡的案子,也好久没跟我传个讯了。”
金胜昔垂下眼睫:“原来如此。”
楚扶摇半开玩笑地说道:“昔儿,你也来我们正律司吧,这样岂不是天天都能和你那师兄说上话了。”
金胜昔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楚扶摇对他的拉近距离,他干脆利落地答道:“多谢师叔美意,我舍不得师尊。”
“哦~不打紧。”楚扶摇双眸微眯,"还真是师徒情深啊。"
楚扶摇回到正律司,就立即召集了他近来费尽心思培养起来的四大无情剑使。
“小梅,阿兰,楚竹,子菊。”
四剑使身单膝跪地,身披黑篷,内怀利器,脸上或戴着半边黑面、或覆着黑纱,看不清面貌,只露出一双双年轻的眼睛。
“让你们追踪的人,有什么动作吗?”
寒见梅道:“起初看不清他有什么动机。不过近来渐渐明朗,他似乎试图在鬼市盟探寻开辟恨海情天之道路。”
楚扶摇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做得很好,小梅。你们,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了。斩断衣何野接触裂缝的可能。”
衣何野在静静等待。
终于,还真的让他等来了。
日渐积累灵气与鬼市盟内的原力产生反应,一个黑月临空之时,他所设的断念护结界阵法内,出现一道裂缝虚影,短暂而深邃,似连向某个略带熟悉而又情绪未泯的幻世。
衣何野觉察到了不对劲,立马进入结界之内。
深呼吸一口,他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下,令自己冷静下来,那种熟悉的感觉袭来。万籁俱寂,水深火热,孤独地徘徊。看见光亮,看见门。
是门……
他怀着微微激动的心情,想要去触碰那门。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靠近,轰然震荡,令他目眩耳鸣。“门”随着震荡,闭合大半,光线变得微弱许多。
他察觉到结界被破。现下之计,先退出再说。不然很可能既进不了“门”,也无法出去了!
幸而他反应迅速,当他出来时,“门”已然关闭,断念护结界支离破碎、即将轰然倒塌。
究竟是谁?竟想制自己于死地。
衣何野想,能办到此事的,显然不是鬼市盟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妖魔鬼怪。
鬼气流窜,灵气消散,一股截然不同的剑气从四方袭来。
果然,他逃将出来,只见四个轻甲黑袍的剑士合力将结界破坏,四道强劲的灵流法力合成一股,直逼已经没有了断念护结界保护、新生的脆弱的恨海情天幻境。不巧的是,黑月食也在这时消失,刚刚催生的裂缝就这么硬生生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地消散。
衣何野顿觉不妙,趁他们尚且凝神聚气,转身逃遁。
其中一人先察觉到有人从中逸出,赶忙丢下结界与裂缝,迅速追了上去。
衣何野所选的鬼市盟的这片地方平旷无人,根本躲无可躲,很快就被追上,一战在所难免。
那人戴面具、身形迅疾,剑法凌厉,一柄黑剑舞得生风生威。
衣何野久未练习,也丝毫不落下风。银粟剑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明,映照出对方的身形,应当是个少年。
猛烈的交锋下来,衣何野剑指他的脖颈咽喉,几阵坚冰拔地而起,死死钳住他的四肢。
“你是谁?”衣何野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少年估计是按死士培养的,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样子,衣何野便伸手去取他的面具。
是一张陌生的脸,分明还有小孩样的稚气,衣何野确定他从未见过这张脸。
另一边,寒见梅也没有料到衣何野真能造出通往失落界的裂缝,更没料到衣何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进那幻境就像吃饭睡觉一样随心所欲。
她对楚竹和阿兰道:“你们两个,在这里把裂缝清理干净。老四太莽撞,他根本打不过衣何野,我不放心。”
楚竹道:“他有分寸,把人追走也就算了,应当不会巴巴地把命送上去。”
寒见梅道:“但愿如此。”
她飞身追上去。
“放了他。”
衣何野还没来得及盘问出什么,就见又来一人。
若不是她开口说话,单凭那种坚硬挺阔的衣着,衣何野连他们的性别都无法分辨。
“放了他。”寒见梅的声音冷厉,没有一丝感情。
“告诉我你们是谁,我就饶他不死。”
“遗憾。”寒见梅道,“恕不奉陪。”寒见梅在赌衣何野不会真的下手杀人。
她挥剑一劈,地上被斩出一道深刻的沟壑,直奔衣何野而来,离子菊那被寒冰缚住的手臂仅毫厘之差,稍有偏离,他的手臂便会被斩断,脱离□□。
衣何野闪退几步,暗道这是要把我们两个全都宰了吗,好狠的心。
银粟剑与寒见梅交手几个来回,衣何野便觉她修为深厚,一些门派的掌门怕也不过如此。
两人僵持不下,衣何野看出她还是想要救出被他禁锢在原地的少年,便从袖中摸出几张符咒,预备找机会逃之夭夭。
不巧的是,就在这时,另两人楚竹和阿兰彻底捣毁了幻境遗迹后,也赶来了。
就在衣何野的符纸冒出青烟时,其中一人甩手一剑飞来,直逼衣何野的鼻尖,剑风简单利落,令衣何野想到了一个人。
“呼——”
剑啸和鬼市盟劣质符纸的燃烧声混杂在一起,衣何野在“嘭”的一声中闪身而退,“当啷”一声,预示着剑落空了。
刺鼻呛声的粉末烟尘四散开来。
衣何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楚竹正在想办法溶解坚冰,将那最小的少年解救出来。
衣何野并不明白这四个人的来头,但也八九分猜到是正律司的人。
“看来这鬼市盟是待不得了。”衣何野一边飞檐走壁一边暗暗思忖。
“属下无能。没能抓住衣何野。”寒见梅立于首位,后面跟着四大剑使其他三人。
虽然计划成功摧毁了结界,但楚扶摇的忌惮之心只增不减。
“此子非池中物。”
此刻他稍稍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在暗中追悔。
“当初就应该强硬一些,要么收为己有,要么彻底把他弄死。”
楚扶摇吩咐寒见梅:“听说五行钱庄人才济济?你去找些人写点东西,印发出去,多多益善。”
在鬼市盟煞费苦心的成果被扫荡一空后,衣何野藏身一山间废庙,拢着火堆烤着地瓜,暗自庆幸:“好险好险,起码人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衣何野在鬼市盟大撒灵通的事一加渲染,衣何野立马坐实了仙门之耻、世家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更有好事者跳出来说早在十方赌坊就见过他大撒金银了,至于那人怎么也会出现在赌坊,就无人关心和过问了。
一时间大家唏嘘不已,昔日的天之骄子,看来真的堕落了。
“堕仙?”衣何野啃着野果,看着仙门小报上匪夷所思的标题与内容,“这个花名还不错,好听。”
“撒币反派?这个绝对不行。这太难听了,哪个二五仔写的?”
他记得自己从前告诉过金胜昔他们“法随言出”,教他们不要不分场合乱说话。如今自己却深陷这些语言的魔咒中无法自拔。这倒没什么,古人说“清者自清”嘛,可怕的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定位,甚至有时能享受到对方无可奈何而带来的快感。
大隐隐于世,衣何野觉得还是全身心投入人间不容易被发现行踪。
衣何野又支棱起来,果断放弃了他在鬼市盟培植多时的心血,隐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白驹行是赫赫有名的信使组织,分舵遍布七界,素来以“风驰电掣,万无一失”立足于江湖。它不问来信者身份,不追任务内容,却能将任何信件物件送至天地尽头,行内因此流传一句话:“无论是情书遗言,还是兵符机密,只要递至白驹行,一诺千金,绝无折损。”
这偌大的组织中,其核心弟子个个修炼独特身法与遁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步轻如燕影,心静似空林。衣何野在白驹行谋得一个“青羽信使”的闲差,凭着一身轻功,行事如风似电,却不乏温存与警觉,屡屡完成些堪称“绝路夺命”的送信任务,在同行看来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衣何野暗笑这跟纳清言要求的绝命打怪任务比还是差了点。
当然,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在任务途中暗暗记留下那些五花八门的手制符纸残烬或细密结阵。
这一日,白驹行接下一封颇为蹊跷的信函。信封质地古怪,封蜡以魂火封印,不识者难辨门户。行主将其传至几位资深信使手中,无人敢接。衣何野略一翻阅,目光在“烟火教”三字处微微一顿,旋即低声道:“我来吧。”
行主道:“烟火教你也知?那地方,喜以人欲炼气,入之则难出,未修心者恐将受惑。”
衣何野颇感兴趣,轻轻摩挲着信上的火纹:“不打紧,我心志非常人可比。我想看看这信,究竟是送给谁。”
烟火教建在一座常年云雾缭绕的浮空山上,四方香火不断,灯火不熄。此教不修清静,反以红尘七情六欲为修行之本,以“欲”为“引”,以“魂”为“炼”,是修真界中罕见的旁门奇术之一。烟火教教主素来神秘,极少有人得见真颜。
衣何野携信而至,守门女弟子一见信封,立刻将他引入主殿。
殿内香烟缭绕,丝竹悠扬。只见正位上,一人着深色紫衣,面覆轻纱,明眸善睐,唇角微弯,容颜妖冶。
“你便是送信人?”那人语气温和,眼中却有深意。
衣何野微一颔首,将信递上。教主手指轻点,封蜡化作青烟,展开信纸的刹那,那双眼瞳骤然收紧。随后,信纸瞬间燃起,一抹杀气骤然席卷全殿,点点火焰汇聚成数道剑状直逼烟火教教主眉心。
衣何野的银粟剑自背后飞出,轻轻一旋,便将那些火刃尽数挡下,一场惊心的瞬杀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消弭。
由于火刃的距离实在太近,银粟剑贴在教主脸颊上,擦出了一道划痕,淡淡的血迹流露出来。
“你是谁派来的?”对方的声音已由温润变作冷酷,他长袖一挥,殿中的丝竹管弦变作兵器,团团指向衣何野。
衣何野面不改色,勾勾手指,银粟剑收归回鞘。
“若我真是他们派来的,我又怎会救你?”
“真的?”银粟剑那寒冷的触感还残留在脸上,对方面色骤变,顷刻撤去攻势,一语不发。
衣何野听了暗自好笑,这怕又是一个孩子在假扮大人过家家。
“千真万确。我正是见这魂火封蜡不同寻常,恐生异变,才毛遂自荐。”
半晌,他摘下面纱,露出少年俊美的面容,正是万象楼未来少主莫思尔。
“……你是?”莫思尔凝视衣何野。
“在下白驹行清羽信使。”
“我是说你的真名。”
“……衣何野。”
“……”莫思尔“我怎么好像听我父亲说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经常登上仙门快报之类的?”
一联想到仙门小报里自己的臭名远扬,衣何野冷汗直冒,混迹江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真的知晓他的鼎鼎大名。
莫思尔的父母外出游历,他不久后就要继任万象楼楼主,楼内人心浮动,这封信正是觊觎他父母财权的势力寄来的。
“你可能记错了。”衣何野轻轻嗓子,“我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信使。”
“那你应当也是仙门中人吧?”莫思尔不欲揭穿,“仙门中的人都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衣何野笑了。
“就是这个料事如神还故作谦虚的气质。”
“……多谢夸奖。”
“你救了我的命,”莫思尔语气愉悦,“现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说吧,你想要什么报酬?或是心愿?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心愿?”衣何野暗道,“我的心愿你能达成吗?”
衣何野正色道:“我也是误打误撞,不要什么报酬。”
莫思尔轻轻用绢帕拭去脸上那一道浅血渍,衣何野眼睁睁地看着它瞬间愈合了。
“仙师,”莫思尔也正色道,“我观你修为不俗,不如随我去万象楼赴任,如何?”
“万象楼?”衣何野本在筹措言辞离开,听见万象楼一词,立马来了精神。
“不错,我玩够了,也该回家去继承万象楼了。”
衣何野:“……”
“仙师安心,若你不愿透露过往,必定不会有人烦你。”
站在高耸入云的万象楼前,衣何野不得不承认,比起十方赌坊财大气粗的土豪风格,万象楼还是非常符合他的审美的。
莫思尔一进门,代理掌柜小石榴就一副盼来了救世主的样子:“少主,你可算回来了!”
“少主?”衣何野想,“这妖里妖气的小子还真是万象楼的少爷。”
莫思尔笑眯眯:“小石榴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去把那位大爷炒掉吧,我请来了一位更有本事的仙师来维护万象楼的结界。”
自此之后,衣何野便长留于万象楼。
小石榴刚开始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仙师,时间一长就原形毕露了,衣何野一度幻视她为花青燃。衣何野刚开始也端足了仙师的架子,神秘得不行,活像个世外高人,时间一长就开始暴露撒币本性,每天必与小石榴争个大小王。
莫思尔没有诓他,在这里没有人会烦他。平日里他在万象楼中维护禁制机关,偶尔指点指点楼中弟子,也没人管他来历。因此衣何野以此地为据点,确能安心持续追索第八界之谜。
“万象楼。”
金胜昔喃喃念着这个词,在地图上反复确认。
自从衣何野在鬼市盟人间蒸发之后,一时间众说纷坛,却再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踪迹,鬼市盟也只留下了个“天财道祖”的真真假假的传说。
金胜昔一直在留意和打听衣何野的下落,终于有了点眉目。
“不错,万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