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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恨海幻境追忆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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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何野不记得自己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南天宫的,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大殿之上面对师尊纳清言的目光的。

看着玄风派掌门封焕然直白尖利的讥讽道:“呵!这就是你们太渊宗的天之骄子,纳清言,我看你也别干了,干脆太渊宗带领整个仙门都去修杂七杂八的玩儿好了!还讲什么大道清言?笑话!”一向不落下风的纳清言却只能进行苍白的辩驳与解释,衣何野很害怕。害怕看到纳清言疲惫失望的神情,害怕辜负了师弟师妹们回归的期盼。

应得的。他在心里嘲讽地笑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谁让你这么愚蠢?这么自以为是?真以为自己能改变点什么?

一人做事一人当。

衣何野想到这里,反而觉得心中一阵莫名的开阔与坦荡,不知道算不算无畏。那些触目惊心的律法条文诵声和严厉的诘问仿佛开了静音,一切杂乱之音他都听不见了。他不愿想起,即使是在恨海情天的幻境里,也在本能地回避这段记忆。

周围静了一瞬。“师尊。”衣何野见“审判”终于艰难地达成了一致,撩起衣服下摆端正跪下,“师尊,弟子有错,甘愿受罚。无论仙宗做出什么决定,弟子一并承受,绝无怨言。师尊万勿为一个逆徒而坏了太渊宗门风。”

“何野……”

“师尊,你为我争取到这个份上,这份恩情弟子没齿难忘。”

众人见此情景,任是铁石心肠也不禁为之动容,在低声私语与叹气声中,封焕然拍桌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装什么师徒情深?给谁看!”

南鹤真君斥道:“够了。”

“太渊宗养育弟子多年,现在弟子确实无颜再饶舌搬弄、赖着不走了。我从前与往后的一切行径,都与太渊宗无关。”

楚扶摇上前:“何野,既已认罚,就起来吧,总是师徒一场。”

他语气温和,衣何野看向他的神色,分明是冷漠。微笑的眼中带着不再掩饰的胜利意味。衣何野忽然联想到了他几次三番拒绝楚扶摇欲将其收入仙宗中枢的诱惑。

衣何野转而向纳清言微微拱手行礼。

与此同时,一道传讯符早就贴着仙宗的地面,隐藏在雾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飘飞出殿外。

韦泽看到了纳清言简短的一行字:“阿泽:带众弟子先回太渊宗。”

金胜昔望着韦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二师兄,师尊说什么了?”

韦泽道:“没什么,他让我们先回去。”

见金胜昔还在思索,韦泽一拍他的脑袋:“瞎操心什么,走啦!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学学青燃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儿?”

花青燃立马反驳:“我看二师兄你才是!”

韦泽连她的脑袋一起拍:“怎么跟我说话的?皮痒了是吧!”

青燃,你说错了。韦泽面上一点没变,心里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是主心骨,不能乱。环顾四周,仙门大会已近尾声,人群在渐渐散去,拉扯着一帮师弟师妹们确实不好再逗留,他就老老实实按纳清言所说匆匆领着他们回去了。

夜色如水,沉沉洇洇地压在太渊宗的山门上。

仙宗下了逐客令期限,纳清言对此也无可奈何。两人连夜赶回,整个太渊宗已然陷入静谧的沉睡。

金胜昔辗转反侧,回想着今天衣何野的突然离开,心里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师尊和师兄现在还没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盯着窗外的圆月,看着它一点点被流云遮蔽,困意渐渐上涌……他忍不住眯上了眼睛。

窗外蓦然多了一道黑影,那人身手敏捷,轻盈地落在了地上。是师兄吧!金胜昔虽迷迷糊糊地想。

他有心想看看衣何野想做什么,闭着眼睛一下没动。金胜昔感觉到一股寒风和衣摆带来的冷意向他飘来。

衣何野只把一样东西放在他床头,还摸了摸他的头发,停留片刻,便走了。

那东西比风更冷,金胜昔觉得它一直在散发寒气,不由得睁开眼睛。他本来想吓衣何野一跳,却发现他已经离开,只有外头的风在不住地拍打着窗棂。他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打开那个东西的包裹一看,在夜间显得亮莹莹的雪凝剑呈现在他眼前,金胜昔拔开剑鞘,目光下移时凝固住了。一道隐隐的墨痕如同蛛网般爬在剑身之上。

桌上还留有一张纸,用砚台压住,应是衣何野的手书。

纳清言站在祠堂门前,身披月光,神色凝重。他曾经决断无数,却也没有经过这事,更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在这一刻他沉默如钟。

纳清言听见身后响动,转身:“这就收拾完了?不多留一会儿?”纳清言一看,衣何野除了银粟剑,就只有一个随身细软,身上的太渊宗弟子服饰也都尽数换了下来,心中不由得一阵不舍与失落。

衣何野对他一笑,仍是那个从前样子,清俊少年眉眼里带着一分不正经的漫不经心:“师尊,别这么难过嘛,您这样我看着也伤心。您不是说过嘛,修行之道,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我现在不过是另辟蹊径,换了个地方修道,追求我自己的‘道’去了。”

要是平常,衣何野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师尊欢心,但纳清言此刻根本没有和他插科打诨的兴味,望着他,眼中尽是疲惫:“我不该告诉你那些,也不该说那么多。结果是害了你。”

衣何野第一次看到纳清言后悔自责。

“非也,”衣何野摇头,抬手敬酒三杯,洒在祠堂前青石上,“是我自己太贪心了,想知道得太多。如今这点代价,换得明心见性,也不算亏。”

“师尊千万莫放在心上,不关师尊的事。”衣何野宽慰道,“是我自己太过天真幼稚,确实该下山去真正地历练历练。”

见衣何野离心已定,纳清言问:“你真打算不和他们告别?非要这么仓促吗?”纳清言其实早就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衣何野嘻笑道:“现在不走,等他们反悔了要抓我,就得不偿失了,还是赶紧跑吧。”

“你啊……”纳清言道,“总是笑嘻嘻地藏着伤心。我终究是你师尊,我怎么会不明白?”

“你这般不辞而别,不知他们以后会有多伤心。”

衣何野背脊一僵,过了一息,才道:“我无颜以对。与其哭哭啼啼,不如现在走了干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向远处寂静一片的鸣鹤馆。窗下,一株槐树正悄悄抽枝,嫩芽在夜风中轻晃。

他没告诉纳清言,在他来祠堂前,悄悄到了练馆金胜昔的屋里。床榻上,那个他从小带大的少年还蜷着身子,紧紧抱着薄毯。

他以为他还未醒。其实,他多么希望金胜昔是在装睡,猛地跳起来吓他一跳,这样走之前他们还可以说说话。但是金胜昔并没有,看上去是真的睡着了,齐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一点弯曲。“哎,这是怎么了。运气这么不好吗。”衣何野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摸摸他散乱的长发。

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把雪凝剑放下,衣何野瞥见一旁的笔墨,挥手快速写下几句话。

回头看了那孩子最后一眼,衣何野飞身跃下窗子,径直去了祠堂,准备迎接他为自己选定的命运。

金胜昔坐起身,光脚就下来,跑到窗前去看,衣何野走得太快,连一个背影也没留下。那张薄纸的一角被砚台压住,其余三角被风刮得哗啦作响。

“小昔:雪凝剑赠你,好好对它。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走了?走去哪里?他看着那几个吝啬的龙飞凤舞的大字,不解其意,可又不敢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应该是和二师兄下山一段时间吧?或者是闭关。又或者难道他要像那些前辈一样,脱离师门,自己下山?为什么要专门来给自己留个信吧?这好像,诀别一样,不要啊。

那张字条像火焰一样烧在他手中,灼痛了双眼,怎么还睡得进去。他从床上悄悄爬起,蹑手蹑脚穿上外袍,握住那把包得严严实实的雪凝剑,藏进怀中,然后悄悄推开门。

他先是御剑到了衣何野的寝殿,里面空荡荡的,格外寂寥。他的下意识在不断地预警。望遍整个太渊宗,只有祠堂一角亮着灯光。

看到师兄的背影隐没在祠堂光影之间,金胜昔欣喜不已。他贴着墙根蜷起身子,这欢欣还没来得及释放出来,听到里面的对话,就被惊愕所替代。

祠堂内,纳清言叹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衣何野肩膀上。

纳清言道:“何野,今后若有任何难处,别忘了找师尊帮忙,即使你非我门中人,我也一样将你跟我亲徒一般看待。先别灰心,仙界变化风起云涌,往后,或有任何机会,为师不会放弃让你重回太渊宗。”

天色已翻明。衣何野道:“我本山下一弃婴,师尊收留我至此,我无以为报。能得此一段培养,我已是感恩不已。弟子这就……”

衣何野是抱着再不能回是师门的心的,他说不下去,跪下深深拜下一礼,转头就走。

金胜昔听见了“不辞而别”、听见了“这一次是永远地离开”,又听见纳清言冗长的劝说“再想想别的法子”与衣何野坚决要走的态度,心头的寒意比清早的冷风还重。

天光微亮,谈话声戛然而止,一小阵万籁寂寥之后,衣何野终于跨出门槛,召出银粟剑。

眼看衣何野就要离开,金胜昔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从背后猛地环住了他的腰。

“你不许走!”

衣何野心头一震,第一反应是暗暗苦笑道:麻烦了,这是又要唱哪一出,再闹真的舍不得了啊。

他下意识转过身,金胜昔的眼里噙满泪水,双手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不放。

“你要去哪儿?你要走多久?你说自己要离开,可你根本就是……就是……”

“就是被赶出去的。”衣何野温和地接过他的话,“对,师兄这回犯了大错,要被罚了。”

“才不是,才不是,你不要说了,我不信。根本就是他们害你,你不要走。”金胜昔或许是真的伤心极了,一改平时的早熟懂事,难得的任性了一回。

衣何野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可怎么忍心教训他?

衣何野耐着性子笑他:“我去,你勒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别哭了,丢不丢脸,把我这一片衣服都弄湿了啊,得晾好久。……热死我了,快松开。”

金胜昔知道衣何野的离去已经无法挽回。

“我跟你一起走!”金胜昔趁势从身后扑到他身前,抬头望他,“你把我也带上。”

纳清言最看不得这种场景,他走近,伸手欲将金胜昔拉开,衣何野眼神阻止了他。

“我不能带你,”衣何野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平心静气地说:“小昔,你要听话,乖乖长大。等你乖乖长大,我自然会回来。”

“我已经长大了啊。”金胜昔红着眼,“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着我,我什么都能帮你做,我还不够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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