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青沉默片刻，目光重重地落在纪司雪的双眼上。

那双眼睛，还是纪司雪的眼睛，眼白爬满了血丝，瞳孔一圈渗着血色。

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不合时宜的冷漠。

林牧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问：“你现在，是纪司雪，还是……纪忍？”

玻璃墙后的少年淡淡地笑了笑，说：“林医生，你怎么也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是纪司雪，还是纪忍，你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么？”

林牧青咬了咬牙，小声回道：“我不知道，你告诉我，现在，你到底是谁。”

少年叹了口气，说：“我是纪司雪。”顿了顿，又说，“你不可能见到纪忍。因为、他不愿意见你。”

“……”

“他说，你让他太痛苦了，他怕你，也恨你。”

林牧青静静地听着，眉头缓缓皱起。

过了几秒，才不可思议地问：“你跟他一直在交流？”

纪司雪没有说话，目光没有目的的，落在前方的空地上，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纪司雪，我在问你话！”林牧青的声音紧了一些，“你刚刚说，要跟他商量一下，你要跟谁商量？是不是纪忍？！你是不是跟他有交流？”

纪司雪依旧没有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牧青向前一步，手按在玻璃上，盯着纪司雪的脸看了很久，颤声问：“你一直都能听见他说话？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你也都知道？他醒着的时候，你也有意识吗？”

纪司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却只有一秒，就移开了目光。

林牧青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苏安朗说过的话，他说纪司雪和纪忍，是双胞胎，从基因上来看，是可以看做同一个人。

他那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在用事实告诉苏安朗，自己也无能为力。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事情远比他以为的，更恐怖。

林牧青的呼吸一下子急了，他猛地拍了一下玻璃墙，声音在走廊上回响。

“纪司雪，你疯了！你竟然听他的话！你知不知道他是在害你？！”

纪司雪不言不语，连表情都没有一丝起伏。

林牧青看着他冷漠的双眼，心猛地沉了一下，急道：“他在游轮上，亲口对我说，要扰乱你的人生，让你变成跟他一样的人渣！你、你不要相信他的话！千万不要听他——”

“林医生，”纪司雪终于开口了，哑声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你、你说什么？”林牧青一愣，又拍了一下玻璃，“你跟他的事？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你、你——”

纪司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与纪忍的一模一样。

林牧青的呼吸停了一刹，到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纪司雪没有与他说任何话，他走到玻璃墙左侧，按响了呼叫铃。

“吴医生。”他对着话筒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麻烦你，把客人带走。我累了。”

吴医生很快出现在走廊尽头，脚步急促地走过来。

他看了看林牧青的脸色，又看了看玻璃墙里神色淡漠的少年，皱了皱眉。

“林医生，”他低声说，“病人情绪不稳定，很危险。我建议您还是改天再来。”

林牧青站在原地，手还按在玻璃上。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轮椅上，小人鱼茫然地看了看纪司雪，又看了看林牧青，一直没有说话。

它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哥哥不想它留下，想赶它走。

它趴在玻璃墙上，小声唤他，他却一直不肯向它看过来。

它好委屈。

终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它的脸上。

它对他笑了笑，喊道：“哥哥。”

纪司雪张了张嘴，向它伸出手。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屋子中间的那把椅子前，像最开始那样，安静地坐下了。

他的视线里，又只剩下那面干净的白墙。

小人鱼愣了一下，又唤了一声：“哥哥！”声音高了几度，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的泪水瞬间又落下了，顺着下颚线落到锁骨，洇湿了衣领。它没有忍住哭声，而是放任自己，哭得越来越大声。

四周都安静了，就连那些怪异的嚎叫都消失了，只剩下它的哭声。

吴医生抬头看了看，见周围的病人都趴在玻璃上，眼神痴痴地看着他们。他怕出事，便又劝道：“先走吧，这里不是普通医院，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有可能引起麻烦。”

林牧青点了点头，垂下眼对小人鱼说：“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

小人鱼摇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纪司雪。

可是由不得它，它只是一个被用钱买回家的宠物，留下或是离开，全凭照顾它的人。

小人鱼被林牧青推着轮椅离开时，一直在回头看。它的手攥着轮椅扶手，指尖发白，嘴唇咬得紧紧的。

它还想说什么，可吴医生已经关闭了通讯设备。它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