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它彻底放弃，准备转回头的时候，它的余光看见他站了起来……

“哥哥！哥哥！”它高声喊道。

但林牧青没有停下，他步伐飞快地推着它离开——

小人鱼没能把纪司雪带出来，他必须尽快想出其他办法。

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身败名裂，道德沦丧，违背人伦，他也必须把他的少年救出来。

这是他爱他的方式。

*

晚上九点，精神病院的睡觉铃声打响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天花板边缘那圈暗黄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病房里暗下来，玻璃墙的透明度也随之降低，变成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了里外的视线。

病区进入了最安静的时刻。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很快被夜班护工的手电光压下去。

再远一点，有病人翻了个身，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纪司雪躺在床上，毯子盖住全身，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他的病房，和这个病区里所有的安静都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今天也见到它了吗？”

没有人回答。病房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然后，他又说：“见到了，很开心吧。嗯，它是瘦了一点，但也比以前更漂亮了。”

又过了几秒——

“你爱它么？”

“有多爱？”

“我也爱它，我也拿它没办法，它太招人喜欢了。他今天哭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忍不住。我感觉好对不起它。”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出声。

好像睡着了。

走廊里，夜班护工推着小车经过，手电筒的光从毛玻璃上扫过去，又消失了。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在毯子下蜷了一下，又松开。

再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语调已经与刚刚完全不同：“如果拿它没办法，就好好爱它。如果觉得对不起它，就离开这里，回家陪它。”

他说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比刚刚的，更沉更重，像黑夜的大海里，孤零零的一盏塔灯。

过了很久，床上的少年缓缓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双手合十枕在耳朵下面。

“哥哥。”他喊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温羽琛，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

他等了一会儿，咬了咬唇，又低低地说：“小狼的事，也许是我的错。但是温羽琛是无辜的，你就算狠，也该恨我，而不是……”

“是的，这件事我没办法原谅你……我能接受你酗酒，抽烟，甚至、甚至滥|交，可我，不能接受你伤害我的朋友……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病房里，又安静了很久。

那个带着慵懒的声音，慢悠悠地再一次响起：“我知道，他是你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也不想伤害他，但我已经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所以我喊来了沈茂。”

“……”

“小雪，我说了，你也许不相信。在这个身体里，在我和你的人格以外，也许又分裂出了一个新的人格。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我真的失控了。我这么多年活在黑暗里，心理多多少少会有点问题。

所以，我才要你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

对不起，事情变成这样，是哥哥太没用了。”

又是死一片的寂静。

直到一声嚎叫，从走廊的那一头响起，一瞬间，震起了一片嘈杂。

护工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呵斥，压不住的病人，便被强行灌下安眠药。

尖叫，哭泣，哀嚎……人间地狱。

“哥哥，你还在么？”一声轻柔的呼唤在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小心翼翼地浮起。

“嗯，我在。”声线变了。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它了。它今天哭了，如果我不回家，它会一直哭。我不想让它哭。”

“……”

“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吧。那个分裂出来的人格，我们不要让他醒过来。你会变好的，我也会好好的，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