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五点五十五分，距离静安精神病院规定的起床时间还有五分钟，纪司雪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有起床，连动也没有动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六点整，天还未完全亮，起床铃声准时响起，随即走廊里的灯也全部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将每一间玻璃房照得无处遁形。

怪异的嚎叫声从这一刻开始此起彼伏的响起，糟糕的一天又开始了。

纪司雪面无表情地起床，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然后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冰冷，他接了捧在手里，往脸上泼了两下，再用毛巾擦干。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比昨天又瘦了一点，颧骨明显，眼窝凹下去，眼底的黑青色更深了。

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将洗漱用品放整齐，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七点整，护士推着小车过来，挨个给大家送药。

隔着玻璃墙底部的传递口，小护士把药片和一杯水塞进来。他走过来弯腰接过，说了声谢谢。

“不可以含在嘴里不吞，不可以抠喉咙，不可以……”小护士没有感情地念着吃药规则。

但话还没说完，纪司雪就已经把空杯子和盛药的小碟子递了出来，并对小护士张开嘴，伸出舌头。

小护士一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然后推着车走了。

纪司雪目送她离开，然后回到床边，重新坐下，姿势跟刚刚一样端正。

七点半，早餐送来了。

白粥、一个包子，一碟小菜，还是从玻璃墙底部的传递口送进来的。

病房里没有桌子，纪司雪将餐盘端起，走回床边，将餐盘放在腿上，在隔壁病人嚎叫砸碗，和医生的呵斥声里，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吃完。

全部吃干净了，他把碗碟从大到小摞好，放在门口的地上，等护士来收。

八点整，早操的铃声响起。

走廊两侧的玻璃门逐间打开，病人们在护工的引导下排成两列，他站在队伍最末端。

来到医院操场，大家一起做操。

队伍里的病人形态各异，有人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有人木愣愣地站在那里，仰头看天一动不动，有人手舞足蹈，横冲直撞，见人就打。

乱成一团。

只有纪司雪，神情淡然地跟着音乐抬手，弯腰，踢腿，下蹲……动作标准，不紧不慢。

忙着维持秩序的护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在一群疯疯癫癫的病人里，他正常得格格不入。

做完操，他们被领回地下病区，所有人各自回房。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吵着闹着不肯进病房，而是在护工忙得无法顾及他的时候，一个人走进去，并关好了门。

然后，他像昨天一样，在屋子正中的那把椅子坐下，背对着玻璃墙，面对着空荡荡的白墙，一动不动。

他能这样坐一整天，直到晚上十点的睡觉铃声响起。

精神病院的医生护士私下里都说，这大概是他唯一的病症体现。

*

下午三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一直延续到纪司雪的病房前。

病房里，纪司雪依然安静地坐着。

他已经保持这样的状态，超过六个小时了。

玻璃墙外，吴医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林医生，说一句你可能不愿意听的话，他确实不正常，而且依我判断，他病得非常严重。”

林牧青没有像昨天那样反驳，只是稍稍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了，谢谢。”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今天先不说这个，今天、不方便说。”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按下了左侧的通讯设备。

“林医生，我先去忙，有事您喊我。”

“嗯。”

林牧青看着吴医生走远了，才将目光转向病房里的少年。

通讯设备已经打开，他一定已经听见有人来了，可他依旧像木偶娃娃似的一动不动。

林牧青的心疼了一下，手按在玻璃上，低声唤道：“小少爷，我来看你了。”

纪司雪没有反应。

林牧青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恨我，你不想见我。也知道你不会愿意离开这里，跟我回家。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是，外面的世界，难道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人了么？”

纪司雪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林牧青抓到了这一瞬，继而又说：“你不回家，它连觉都不肯睡，饭也不肯好好吃。我昨天去了一趟你家，进门的时候，它就一个人蜷在玄关的地板上。

也不知道它在那里待了多久，身上已经一点光泽都没有，鱼鳞因为失水全都翘了起来。

我把它抱进浴缸里，想让它泡泡水，它怎么都不肯，说不在玄关，你如果回来了它会不知道，没办法对你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