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连远处病人的嚎叫声都停了一拍。

“你不可以死！”他的声音劈开了，带着哭腔，“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我杀过人，我背叛过医生的誓言，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了，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林牧青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到最后，碎得不成句子。

“林医生。”纪司雪轻轻唤了一声，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他突然靠得那么近，林牧青一愣，压下哭泣，怔怔地看着他。

纪司雪直视他的双眼，淡淡地笑了笑：“这些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

林牧青愣住。

“你为我做的所有事，你对我的感情，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知道。”

纪司雪看着他，眼神淡漠得让人心寒。

林牧青颤抖了一下，垂下眼帘，心虚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纪司雪继续说：“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是，这样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如果说一开始，我把你当做父亲，当做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那现在，我只把你当做杀人犯。”

林牧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用纪忍的身体救了我的魂魄，然后把他杀了。你让我活了十年，然后让我发现，我活的每一天，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牧青。

“林医生，我没办法再继续相信你。这件事对你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太可怕了。”

林牧青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玻璃墙，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天生的恶人，我只是想救活你，想看着你好好长大，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

“我知道。”纪司雪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可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根本已经没办法好好活着。林医生，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他说完，闭上眼，自嘲地笑了笑。

林牧青没有说话，他只觉得浑身发软，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膝盖一弯，顺着玻璃墙滑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额头抵着玻璃，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

纪司雪也跟着他，慢慢蹲下身，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带大，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自己在脆弱时喊过爸爸的人，跪在那里，一瞬间苍老。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手指点着玻璃上，他的脸上。

过了很久，林牧青才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我会想办法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笃信，“我一定会有办法，小少爷，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纪司雪没有回答。

林牧青扶着玻璃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扶住墙，稳住了。

“你等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小少爷，你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他沿着那条惨白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纪司雪站在玻璃墙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昨天护士帮他剪的。

他又翻过手掌，拇指摩挲着指腹上的茧。

这双手，曾经弹过巴赫的钢琴曲，写过高中八省联考的试卷，摸过小人鱼的脸。

也曾经握过酒瓶，夹过烟，拿过刀，掐过陌生人的脖子。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再攥起来，再松开……

病房里很安静，远处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转过身，回到那把椅子前，坐下，背对着玻璃墙，像之前一样，面对着空荡荡的白墙，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

世界好安静，好像所有人都死了。

他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