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青扶着玻璃墙，沉默了很久。

玻璃墙里的少年依旧背对着他，歪着脑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笼在他的身上，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照得死白。

林牧青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十年前，从爆炸后的车祸现场里，将他抱出来的绝望。想起自己跪在他小小的破损的尸体旁，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进行抢救的痛苦。

他按压他的胸口，直到所有肋骨都已断裂。他对他进行人工呼吸，明明知道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却仍然不肯停下。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他趴在他的身体上，他眼睁睁看着血色从肌肤下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一层如纸一般的极度苍白。

他在那一刻，仍然无法接受他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疯狂地在脑海里构思将他救活的办法，哪怕那个办法，他只在一本已经被禁的医学杂志上看到过一次。

他愿意为他尝试，愿意抛弃一切道德，赌上一辈子的前程，为他试一次。

想到这里，他不甘心地抬起头，再一次看向玻璃房里的少年。

“小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哽咽的沙哑，“你先跟我回家。所有问题，我跟纪老爷，都有办法解决。”

纪司雪仍然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冷笑。

“你们的解决办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倦到极点的平静，“就是杀人吗？”

“我……”林牧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十年前，你杀了纪忍。”顿了顿，他才接着说，“十年后，你又杀了陆之漾。然后呢？现在你又想杀了谁？温羽琛？沈芷灵？还是……直接杀了我？”

林牧青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确确实实想过杀了这两个人，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太多的人，都要死。就像当初，那个口不择言的保姆一样。

只是还没来及动手，纪司雪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但不管他曾经有过怎样的计划，面对纪司雪的质问，他决不能承认。

他不想让他的少年，讨厌自己。

“不是这样的！”林牧青高声反驳，手掌拍打着玻璃，急切地说，“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纪忍还活着，你是知道的，他活得很自由，比谁都自由，不是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控制他。

还有陆之漾，他也活着，现在在南美洲，跟那位超级富翁住在一起，过着奢华的生活。

这、这不比他在娱乐圈辛辛苦苦一个人摸爬滚打要好么？对不对？”

纪司雪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几秒，嗤笑了一声，幽幽地问：“你觉得他们这样活着，很好么？你真的觉得很好么？”

“我、我……”林牧青哑言。

纪司雪终于站了起来，他扶着椅背，慢慢转过身来。

林牧青看见了他的脸，心里狠狠一抽。

才几天未见，他竟满脸憔悴瘦了这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眼底是两天没睡呈现出的黑青色。原本就瘦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更加单薄。

“林医生，”纪司雪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纪忍是活着，可却只能在黑夜里醒来，他连一天的太阳都没有见过。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之漾被活生生截断下半肢，接上不属于他的鱼尾，被做成半人鱼，被人当成玩物，锁在水缸里，任人玩弄。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哭着求我杀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到底有多绝望，才会求着别人杀了他？

他被捆在十字架木桩上的样子，被电击后痛苦的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们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作为一个人，可以那样活着么？

你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遭遇，怎么忍心说出，他们还活着这种话？”

林牧青没有说话。

“还有裴思雅，还有温羽琛，还有沈茂叔叔，和沈芷灵。”纪司雪声音颤了一下，“他们都是无辜的，却因为你们所谓的解决办法，被牵扯进来。”

“他们不是我……”

“有什么区别？”纪司雪打断他，“他们原本不需要遭遇这些，偏偏因为遇见了我，所以人生被破坏了。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纪司雪扶着椅背的手，狠狠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林牧青听着他的话，手慢慢从玻璃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纪司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只有一种疲倦至极的空洞。

“林医生，如果让我活下去的代价，是不断地有人因我而死，不断地有人为我丧命，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还不如当初，我直接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林牧青一怔，猛地拍了一下玻璃：“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