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穿好塑料膜把车开到工厂附近在车里等待的人们得到指令,纷纷下车。
安意这些天把自己做的自动寻车系统进行了再改造,现在安装了系统的手机相当于遥控器,车子就是玩具车。大家纷纷下车走向不同地方,在寂静处、在人海里,打开赛车游戏。
一辆辆车顶着工厂大门,开往生产线。
创造很难,毁灭很简单。
有空车打头阵,怪物们进入工厂畅行无阻。它们巨大的身体撞歪了厂房坚硬的墙壁,身体上数千双手臂一起掀起石棉做成的瓦顶。工人们捂着头惊慌逃窜,安意站在延长工厂外一栋高楼建筑的天台,看火光炙烤千人怪物。
公司那边拿出了很多有效的武器来拖延怪物破坏的行动,可惜这些怪物化为油脂之后是能再生的。安意看着怪物们一次次再生,手指去摸口袋里的凸起。
透明药剂。
长盛公司里已经有人发现礼炮的不对劲了,他们走上街,用戴着手套的手掌去扯礼炮口垂下的彩带。破空声传来,那个扯彩带的人躺倒在彩带堆里了。
安意看过去,他那个家里开鞭炮店的同学手里拿着一把改装枪,刚刚,他就是用这把枪干掉了试图拿走彩带的公司员工。
同学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炫耀的笑。安意手机上传来消息声,他低头,看见聊天软件上的红点。
AAA鞭炮烟花批发王总:【怎么样?被我精准的枪法帅到了吧】
安意:【嗯,超帅】
AAA鞭炮烟花批发王总:【嘿嘿嘿】
破坏工厂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在长盛公司最后一个管理层被怪物们捏在手里准备五马分尸的时候,安意将透明药剂注射进他的身体,看着人变化成一团油脂。
然后,礼炮乍响,那滩油变成一滩黑水,再也没有复活的契机了。
天开了。
轰隆隆,地面震颤,头顶那个浑圆的太阳逐渐露出真容,是一盏刺目的灯。半圆形的罩子从中间打开,周围景物显现,安意的记忆一点点回归。
等到罩子彻底滑入地底,四周建筑物全部变成一串数据飞向某个方向时,安意终于想起自己的所有记忆。
所以,他是被人拖着先后经历了三个虚假的世界。这三个世界的规则都与现实世界迥异,三段虚假的记忆似乎是想让他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不过三个世界结束得都有些没头没尾的,中间的很多事情也很马虎潦草,看着就像是一本没有逻辑的小说。
飞往某一处的代码又飞回来,组成一行文字在半空中散发着荧荧蓝光。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纯黑,安意看着那行字,回答。
“你的世界观是错误还是正确不是由我决定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你觉得你经历的这一切是真是假呢?”管家清脆的少年音响起来,他提着一盏绿色的灯,从黑暗走到安意身边,好奇道,“你是意识改造项目的第一个实验体,现在你抛弃项目里的内容,是不是代表你认为那些是错的呢。”
安意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他盘腿坐下,想了一会儿,看向灯里明显是一团数据的发光源,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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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还长在安旭身边的时候,安旭只听他想听的内容,一旦安意对他说了不想听的,安旭就会笑着告诉他这是错的,然后把他关进全是纯白色且没有边际的房间,直到他发狂地自残才放他出来。
那时候安意已经被那样的环境逼得精神错乱,乍一被放出来看到其他颜色竟然像是看到食物的恶狗,爬着伸手去搂实验台上黑白色的显微镜。他刚爬出去一步,安旭就将他抱起来,装进完全黑暗的纸箱里。
透过纸箱,安旭的声音闷闷的,他说:“小孩子要懂事,不要跟大人对着干。”
只是因为安意对安旭说“为什么爸爸不在我身边”。
安旭不乐意听到这种话,就把他关进房子里折磨去了。
黑暗的箱子,狭小的空间,让安意不由自主地哀嚎。他的嗓子在纯白房间里早就因为崩溃号出了血,此时缩在箱子里,每一个音节的发出,嗓子里破裂的伤口就会崩开重新冒血,呛住他的气管,带给他窒息感。
“呜呜......嗯唔......啊,啊啊......”
安意痛苦地发出嚎叫。
箱子在推车上放着,很平稳地到达了一扇门前。安旭打开箱子上的纸盖,看到自己儿子眼里的不解和痛苦,脸上反而露出失望的表情。
“把他放进去吧。”
“是。”
研究员将纸箱放到门内,安意看见纯白的房间,想要继续发狂,这时候视线捕捉到房间角落一个红发的女孩。
红色......
是红色!
终于有其它颜色了!
他像只受伤的幼兽,四肢着地踉踉跄跄地跑到那个女孩身边,失控的神智被红发安抚住了,安意一直盯着那头红发,盯到他发现那头红发开始颤抖之后,眼珠子才生涩地转了一个角度。
女孩怯懦懦的,纵是不习惯安意的视线也不敢动弹不敢说话。安意盯着那头红发,心神根本分不到别的事情上去,自然也看不到女孩悄悄落泪的样子。
后来他神智彻底消失,再清醒时,纯白色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血渍,嘴巴里面有痒痒的东西,安意吐出来,发现是一块长满了红发的皮。
安旭从门外进来,眼中的赞赏不加掩饰,他抱起安意,在他耳边说:“大人喜欢听话的小孩,下一次,也要这么干脆地杀死你的朋友。”
“好的妈妈。”
安意缩在他怀里,颤抖着身子说了一句。安旭脸上带笑,温柔抚摸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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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他就明白,很多人问你问题并不是想要你的回答,是想要他们想听的回答。你的回答如果不是他们想听的,他们会对你心生不满,看你不惯,让你臣服。
管家看着眼睛里全是打量的人,突然明白病毒说得对。即使他们逃出来了,知道了社会的另一套认知规则,项目造成的影响也是不可磨灭的。
安意比他们接受意识改造的时间都要短,生活在这个社会十几年,如今还不是带着当时留下的后遗症小心揣测别人的心理。
唯一不同的,就是安意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是平淡地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管家轻笑。
管家还是个少年,怎么笑都带着少年意气。他盘腿坐下,敲敲灯里的数据火焰,对安意说:“你尽管说就是了。同样是实验体,我不会对自己人做什么。只是因为刚从基地逃出来,接触到的全是和基地教的认知不同的名称,有一点迷茫。”
“没有对错。”安意看他的眼,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玻璃珠。他没有感觉到不满和威胁,这位管家应该只是单纯的提个问题,所以他乐意解答。
“外面社会的认知是大部分人类集体承认的认知规则,多数人赞同,不代表这是对的。只是说接受这套认知规则你生活起来比较方便。”
“基地意识改造项目的认知规则也不是错的,和社会认知规则是一个道理,它也是被我们这些小部分人承认的,能够在我们之间使用和流通。它错在故意引起我们的混淆,在我掌握的资料里,认知规则灌输是第一步,第一部完成之后他会把我们放进正常社会环境。”
“两套规则一定会有激烈冲突,人们对于我们这种把女认为男的人称为疯子、傻子、精神病。人类对异类总会有恶意,时间长了,我们会被排挤、伤害。在这种恶劣环境中,我们有百分之七十点三的概率崩溃。”
管家说:“你的话里没有正确两个字,所以两套规则你都不认为是正确的。”
“是。”安意说,“对错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什么是对,难道人类认为是对的就对吗?如果对错是绝对客观公正的评判,那它就不应该受任何意识影响,不为人的意志为判断准则。”
“我被救出来后,一直在学习人类的认知,也有过思考对错的纠结时候。那时候救我出来的人说,她让我学习这些只是想让我在社会好好生活,并不代表这套规则是正确的。”
“她说,我们都认为和集体相悖的理论是错误的。但是谁又能说,集体选择的就是正确理论呢?大多数人认为的正确,一定是正确吗?你认为女是女,男是男,那是因为你从小接受这样的认知。现在有人认知和你截然相反,他的认知也是从小接受的。”
“你凭什么说你接受的认知一定是正确的呢?”
“你只能说,你的认知,是大部分人认同的认知。”
“对错很重要吗?能更好地活着才最重要。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让你非要选择一个,而是想让你在不同环境中,自由切换到会让你生活的更容易、更好的认知规则系统上。谁规定人类只能有一种认知,只要不带给别人坏的影响,你有上万套认知规则体系都没问题。”
“这是她当初说的原话。”
空间内久久无言。
灯罩中的火焰摇晃,它问:“你认可她的话吗?”
安意挑眉:“当然,这可是我最亲的人了,她说的话我当然会听。而且,认不认可的又能怎么样?她只是对我说,只是让我听,可从来没说过让我认同,让我选择。”
“选择权始终在我手里,她从不触碰一下,甚至连窥探的目光都没有。这就足以代表,她对我和基地对我,是完全不同的心态了。”
说起柳笙,安意眼里总是会带出一些浅淡的依赖来的。这是已经极力掩饰之后还会露出马脚的信任和依恋。人会被外界影响,柳笙说的很多话也会对他造成影响。
她总是反复强调这些是她个人观点他听个乐就行了,但是对安意产生的影响,她也知道。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管家的玻璃眼珠转动,他还小,过去的人生都被困在基地一隅里,很多他都无法理解。但是【书籍】的特质让他能一字不差地把这些都记下来。安意今天说的话他只明白一个大概,但没关系,等后面他经历的多了,可以翻出来重新品味。
最后一个问题。
灯火提问:“你认为在同化世界里的那位母亲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