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飞!”王岱青脸色涨红:“你不要欺人太甚!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撒野?”
没等蒋南飞开口,上官金蓉秀眉皱起:“这里当然是我上官家的地盘,你在这里公然欺辱我的客人,有没有想过蒋大公子是我上官金蓉诚诚恳恳邀请而来的,如果你还不知悔改,那就请你离开。”
王岱青噎了口气,良久才收敛住脸上的疯狂之意:“不愧是别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一出夫唱妇随,是王某见识浅薄,不长眼惹了二位,希望二位不要介意,我马上就走。”
他抬步要走,被蒋南飞一道真气挥了回去:“慢着。”
王岱青怒目:“你还要干什么?!”
“道歉!”
“道什么歉?!”
蒋南飞冷冷道:“给我哥道歉!”
这边的动静太大吸引了周遭的注意,渐渐有人朝这里靠拢,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坐在沙发上的蒋西流耳边不断传入讥诮的声音。
“那人是谁啊?”
“看蒋南飞对他的称呼,应该是传说中的蒋家大少爷。”
“哈哈哈哈哈,还蒋家大少爷,这不是名存实亡了好多年了吗?”
“据说他是个废物,从小经脉受损不能修炼,长大了什么建树也没有,读完大学后泡在家里,二十五岁了还吃家里用家里的,啧啧,真是蒋家的蛀虫。”
“他哪里比得上他那两个弟弟,蒋官年纪轻轻修为深不可测,年底去参加修真大会,恐怕会杀出一条血路啊。”
“那是,蒋南飞也不差,不然上官家也不会把自家两位千金都嫁进蒋家了,要我是上官家主,我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蒋西流啊。”
“各位莫不是在开玩笑,把女儿嫁给蒋西流?那不是等于把女儿推进火坑吗?就算我不是四大世家的,我也绝不会把女儿嫁给那种废物东西,蒋家没人待见他,你看看重大场合他们带他出来参加过几次?说不定这次还是他偷偷跑来的,你们看蒋家主那脸色……”
王岱青笑着扯过蒋西流:“听到了吗?听到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吗?你还不甘心啊?你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废物,我没说错吧?”
“别碰他!”
蒋南飞又把王岱青掀飞,王岱青落在地上重重咳嗽,可这一切蒋西流都看不见,他的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那些词汇。
‘蛀虫’、‘废物’、‘火坑’、‘名存实亡’……
这些都是对他的评价。
而蒋官和蒋南飞却总是能收获别人的称赞和青睐。
就因为他无法修炼!?就因为他无法获得爸妈的喜爱?!
就因为这些原因,他才要一直忍耐白眼这么多年?凭什么!
蒋西流低头忽然怪异地笑了起来,众人听见纷纷噤声,神情各异,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受了太多刺激发疯了。
“是,你们说的都对……”
蒋西流缓缓抬头,逐渐用阴冷目光扫过站在他面前的每一张面孔,陌生的,熟悉的,可憎的,冷漠的,淡然的,担忧的,移到蒋官的脸上,是不同于他人,看不出情绪的。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蒋事礼的脸上。
蒋事礼看着他,犹如在看一只肮脏的老鼠。
他鼻尖发酸,可喉咙却固执地出声,掩盖他那一瞬即逝的脆弱:“我的确不是东西,可蒋事礼又是什么好东西?!蒋官是什么好货色!蒋南飞又怎么不算是虚伪的人!”
“蒋西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什么场合?”蒋事礼越过众人朝他大步流星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极深的怒气。
蒋西流却像是失去了理智,疯狂地吐诉内心的不服,压抑了多年的愤慨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们世家自认清高,谁挨上边都觉得肮脏,看不起不会修炼的人,觉得他们是废物,说的好听是慕强,难听点就是势利眼。蒋家人不过是把这一切发挥得淋漓尽致,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们争破头联姻,你挑我我挑你,跟菜市场选肉买卖有什么区别?”
“你们以为我爱当蒋家的儿子吗?我想当这个大少爷吗?我看着这些蒋家人就直犯恶心,一个个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其实背地里毫无人性,冷血到了极点,蒋事礼最偏心那个二儿子,王妃花最偏爱那个小孙子,我爹不疼娘不爱,我活到现在全靠自己命硬,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我吃蒋家喝蒋家?他们生我难道不该养我吗?养不起为什么还要生下我?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他冲到金舟颐面前,被蒋事礼一巴掌掀飞。蒋西流跌坐在地,口角流出鲜血,可是他还是发疯般大笑,他通红的眼睛不住地盯着金舟颐那张平日里看着最平和的脸,蒋官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有一种他最厌恶的神性,可金舟颐并不是真的有神性,而是冷漠,冷漠到了极致,就会让人产生那样的错觉,以为她什么都能包容,其实是因为完全不在意才会忽视他,冷落他,用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
这样的人,远比那些对他穷凶极恶拳打脚踢的人更加伤他至深。
“妈,你也是一样的,你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你只爱你的二儿子,你这样的人连蒋南飞都不肯爱,又怎么肯分一点点爱给我?”
“我以前太渴望你能关心我了,你多看我一眼,多表扬我一句,我都能开心好久好久,可是你没有,我问那些有妈疼的人,母爱是什么,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们跟我说,你没妈说了你也不明白,可是连你也不肯告诉我,那些外人又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蒋西流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下来,他哽咽道:“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们害的,你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为什么全都怪我?为什么全都觉得是我的错?你们只管生不管养,那么厌恶我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掐死我?!我从懂事起就没感受过家的温暖,我一直被不断索取榨干,你们外出的时候,我在家里就当蒋官跟蒋南飞的第二个爹,我竭尽所能地照顾他们,讨好你们,以为能换来你们的怜惜和心疼,可你们永远只会骂我打我,小孩儿啊,那时候我只是小孩儿啊,你们因为我第一次冲奶粉用温水就罚我长跪沙地一天一夜,难道那个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以后不能修炼了吗?如果不知道,你们又是怎么狠得下心让自己的亲生骨肉跪得险些废掉,哭得险些成哑巴?”
他近乎声嘶竭力地控诉不公,终于看见金舟颐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蒋西流下意识往金舟颐的方向爬了一步,却看见金舟颐握住蒋官的手,偏头轻声安慰道:“官官,没吓着吧?别往心里去。”
那一刻,他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得粉碎,由心底冰寒之气蔓延四肢彻底冻住,嘴唇都变得极为冰凉,他的视线最终停在金舟颐戴满珠宝的手上,然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那是很漂亮的手,蒋官的手像她,细长匀称,皮肤细腻,手掌宽大。
那样好看的手,从没牵过他。
周围的人最后看向他的是什么眼神?那些人又在低头议论纷纷什么?
他已经不在意了,就像他准备吐出所有一切时不在意蒋南飞受伤的表情,就像他不顾及蒋事礼和王妃花的面子,就像他从期望金舟颐的回应到彻底失望。他没看蒋家人的脸色如何,想必一定很难堪,但他都不在意。
今天晚上,他让蒋家丢了很大的面子,让蒋家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是自己的功臣。
但,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明明他好不容易让蒋家人吃瘪,有他这么一个丢人的东西,蒋家人气急败坏,他应该很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他却连呼吸都觉得很累?
耳边,响起蒋事礼的声音。
“来人,把这个丢人的不孝子给我驱逐出去!”
转头和上官家主交谈起来。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话了。”
“理解,像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子嗣隔一阵子难免会出现,有考虑要怎么处理他吗?”
王妃花和金舟颐低声怨毒地说怎么当初没杀了他,带来一个这么大的祸害。
蒋南飞背过身没看他,应该是对他失望透顶,没想到自己敬爱的哥哥会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上官金蓉安慰着蒋南飞,偶尔看他一眼,但眼里全是厌恶。几分钟前还为他说话,称他是贵客的人,换了立场后会立即表现得那么不同。
王岱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刚才怎么会突然爆发。
蒋西流被人五花大绑捆起来往外面扛,他全身都是伤,被粗粝的绳索绑在身上便感觉更痛,他吐掉嘴里的血水,却不小心溅到了一双素色的鞋子。
鞋子的主人没有躲。
他抬起头,看见了刘秋玉手里的药箱,还有刘秋玉的脸。
那是一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脸,因为那张脸上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心疼,是真情流露,货真价实的,极其宝贵的心疼。
蒋西流闭上眼,侧过脸眼角悄无声息流下一行泪。
真是讽刺啊,亲人,居然还不如一个才认识数分钟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