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角飞檐的淡青色屋顶下有两座灰炉,横孔外香烟袅袅升起,荷叶门大开,不断有人齐肩并入。
石板路末端消失的远处,一只苍白的手扶上石狮子,手腕处狰狞的淤青若隐若现,那人烦躁地一边喘气歇息一边把袖子撸平,把伤痕掩藏在水墨袖下。
正当他迈步要走出去的时候,却被人拽住了飘飞的衣带。
蒋西流猛然回首,看清来者的样貌后当即怔在原地。
“你受伤了?”
声音软软糯糯的,肩前静静搭着两条黝黑的辫子,扎着淡绿色的蝴蝶结,身上穿的是青色薄纱,圆溜溜的大眼睛干净得像是纯天然湖镜,清晰地映出蒋西流此刻出神的模样。
“没、没有。”蒋西流不自然地将自己的衣带从女孩儿肤白凝脂的手中扯出。
“我刚才都看见了,还说没有。”女孩儿跟在蒋西流身后念着:“我叫刘秋玉,文刀刘,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的秋玉,我不是坏人。”
听到末尾那句话,蒋西流忽然发笑:“你现在应该担心我是不是坏人。”
“为什么我要担心你是不是坏人?”
蒋西流突然停下脚步,刘秋玉一不留神撞上他的后背,捂着额头倒退两步,可爱的小脸疼得皱在一起,像春节贴在门上的小福娃。
“因为只有坏人才会浑身带伤。”蒋西流俯下身凑在她面前用着恶劣的轻佻语气道:“你是刘绍仪的堂妹吧?刘家旁系的小女儿,我身上的伤就是你堂哥打的,刘绍仪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他打我,是因为我是个混蛋,混蛋可是会做混蛋事的,你不害怕吗?”
刘秋玉抿嘴摇头,白嫩嫩的脸蛋儿鼓起腮帮:“不害怕,你要是真的打算报复,不会同我说这么多,我只知道你现在受伤很重,跟我走,我给你上药。”
见刘秋玉如此坚持,蒋西流倒是觉得有些有趣:“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就算是我堂哥也不一定总是对的,还有,不是只有坏人才会浑身带伤,我见过许多英雄尸骨不朽,他们为国为民不惧生死,还有很多受人欺压的平民老百姓,他们淳朴善良但强盗嚣张跋扈,就连残疾乞讨的小乞丐都会被路过的醉鬼踹一脚,虽然我不相信我堂哥会恃强凌弱,但是他既然留了你一命,说明你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蒋西流嘴角缓缓勾起弧度,微笑地看着她。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那就跟我去上药吧!”刘秋玉以为有戏,重新拉住蒋西流的衣带。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蒋西流拉了回来。
“不去。”
蒋西流扶上路边屹立的木栏,朝前面的聚会厅走去。
“没想到你这么倔!”
刘秋玉一直跟在蒋西流身后,叽叽喳喳没完没了,不是说旧疾危害就是说自己上药技术有多精妙。
二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与一行人擦肩而过,王妃花走在前面,蒋事礼跟在后,蒋西流无意间抬眸,结果却和回头看向他的蒋官对上视线,他敏锐发觉蒋官看着自己的时候眉心微微一蹙,不禁疑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被发现了,不然怎么连他这位弟弟都不肯给他一个笑脸。
刘秋玉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跟他们认识吗?为什么王婆婆刚刚会瞪你一眼?”
“王婆婆?你也认识她?”
“嗯,我妈妈跟我说过很多世家的事情,而且我们从小会参加很多世家聚会,自然而然就认识了。对了,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那个老妖婆不是什么好人。”蒋西流斜斜看了眼身边矮了他两个头的小美人:“她从来没把我当她孙子看待过,可能路边躺着条狗她都愿意多看一眼。”
刘秋玉惊讶地捂住唇:“你是蒋家人?你叫她奶奶,难不成你是……”
“蒋西流。”
“对不起,我不该是这个反应的。”刘秋玉愧疚道:“我知道你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蒋西流无所谓哼笑了声:“早就习惯了。”
他看见刘秋玉眼中布满担忧和歉意,觉得这女人有些过于善良了,怕是迟早有天得被骗。
房内装饰并非如外表看起来那般淡雅,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富丽堂皇,红毯之上,人们举着香槟酒相谈甚欢,蒋西流找了个没人坐的实木沙发窝住,刘秋玉说自己去找药箱嘱咐他别跑,待会儿乖乖上药。
蒋西流心中不知什么感觉,望着刘秋玉那副单纯可爱的模样,仿佛有羽毛在他心壁上缓缓拂过。
刘秋玉没走多久,一伙人自来熟地挨着他身边坐下,其中一个人搭上他肩膀,手掌暗戳戳使劲,像是要捏碎他的肩骨:“哟,蒋西流,大老远就看见你了,装不认识?”
“别碰我。”蒋西流痛得暗暗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用力挥开那人的手:“又他妈来犯贱。”
这人跟他一样,也是个人渣,没同理心,喜欢没事儿找事儿,最喜欢的就是贬低蒋西流,见了蒋西流跟狗见了骨头似的,要是蒋西流脸色不好看就会感到很爽。
从小到大以欺压蒋西流为乐,蒋西流也最厌恶这人。
“蒋西流,你的嘴巴还是吐不出好话,怎么从不记打呢?”
“你是王妃花的狗,我为什么要给狗好脸色?”
王岱青的脸上阴狠一闪而过,咬牙切齿地勾住蒋西流的脖子:“杂种,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种话?还真以为你是蒋家公子?”
以往有太多人骂他有名无实,所以这次他并没听出王岱青的弦外之音。
“关你毛事?”
“关我什么事?刚才跟你走在一起的是刘秋玉吧?你没感觉到总有人一直看着你吗?刘家嫡系只有两个儿子,可他们也想跟蒋家联姻,怎么办?当然是把希望都寄托在刘秋玉身上,不过他们只想把刘秋玉嫁给你两位弟弟其中之一,蒋官最好,蒋南飞也不错,但唯独不是你。可惜了,上官家有两个嫡出小姐,她们的身份完全匹配蒋家两位少爷,刘家可能没份儿了,他们得知无望就会把目标转移到王家。”
“怎么,你担心明的竞争不过我,所以特地来警告我,离刘秋玉远一点。”蒋西流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王岱青,你还真是自卑啊,跟条疯狗似的见谁都咬。”
“你算什么东西!?”王岱青反手掐住蒋西流的脖颈,连颈动脉热情的搏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就算刘秋玉看得上你,刘家也不会认同你这个废物的,你这种只能吃别人肉,喝别人血的寄生虫,还妄图鱼跃龙门?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对女人从来不感兴趣的你,今天刻意跟刘秋玉走这么近,是不是从哪儿得了风声知道刘家要把她嫁给我?”
蒋西流的脸色已经涨红,用力地掰着王岱青的手指,血丝几乎一瞬间布满他的眼眶,王岱青的讽刺一道道扎在他的心坎,远比身躯带来的疼痛还要令他恼怒。
“蒋西流,你永远也比不上你那两个弟弟,别人吃肉你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还想娶世家之女?痴心妄想,太可笑了。哪怕是庶出的千金,那也是千金,哪里是你这种垃圾可以肖想的?”
蒋西流感觉肺部要爆炸了,可王岱青的讥讽声声绕耳,如淬满了毒药浸入五脏六腑。
王岱青看他嘴唇微张还以为他要讨饶,便松了力道。
蒋西流却根本不是求饶的,他红唇噙动,恶狠狠盯着王岱青,艰难地嘶哑出声:“…操…你…妈…”
“你他妈的!”王岱青扬手对着蒋西流打算扇一巴掌,结果被迎面而来的真气弹开了,蒋西流从王岱青的桎梏中脱离,狼狈地趴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蒋南飞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上官金蓉。
蒋西流看着他们郎才女貌的一对,又想起了王岱青那番话,心中妒意如浇热油越烧越烈。
“蒋南飞?!”王岱青从地上爬起来:“你敢在这里打我?”
蒋南飞没顾他,而是蹲在蒋西流身前扶住哥哥:“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别碰!”蒋西流躲开蒋南飞的手,眉间挣扎。
蒋南飞却看见蒋西流袖间一闪而过的青痕,他神情从温和转变成严肃,握住蒋西流的手掌,把衣袖卷起,当即满胳膊的淤青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你干的?!”蒋南飞当即气得脸瞬时就红温了,他看着王岱青,又厉声质问了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看见蒋西流的伤,王岱青似乎也没料到会是那样的惨状,有些愣,可听到蒋南飞怒火滔天地质问自己,他皮笑肉不笑道:“是我,不是我又怎样?”
“王岱青,你在王家是不是过得很不如意?嫡子身份却不如庶子的待遇,你将你的懦弱辗转到别处就成了狂妄,我说二十年修炼历程怎么一退再退呢,原来全都练到嘴上功夫去了。”蒋南飞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和好相处,但一旦发了火,便有种无形的威压萦绕周身,谁不长眼挤进来都要被高压磨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