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等到祖父下值回府,兄妹俩便一起陪伴左右,秧秧寻机提出申请,沈渡在旁边替她周全。
沈相意气风发,心情好得飘到云端,当下便同意了二人所请。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都跟着吧,大郎,你是兄长,出门要帮着三叔照顾弟弟妹妹们。”
二弟沈琪这几日总在他周围打转瞎嘀咕,说不少人托他邀约见面,要为新任宰执庆贺升迁,他由着沈琪聒噪,一桩都没理会,等他说完了,又把家规给他讲了一遍,把沈琪气得脸青。
正好秧秧来求,就让老三带着他的孙女,一道出门玩几日,免得他嫌做兄长的不近人情,家规倒有几箩筐!
“多谢祖父成全!”沈渡和秧秧齐声答应。
“大郎,方郎中出于惜才之心,提出带你出去游历,你要珍惜这次机会,跟他学些本事,于将来也是有益的。”沈相提醒孙儿。
“祖父放心,我都知道,将来做盲医也是一条出路。”
沈渡的笑容干净没有杂质,沈相的心头一刺。
“大哥哥不做盲医,要做大将军!”秧秧大声说,“大哥哥可以考武状元,保家卫国。”
她满脸急切,说服想要退而求其次的祖孙俩,:“大哥哥要先练好武艺,再立军功,做封疆大吏!就像祖父一样!”
老祖父见她煞有介事,激动得连比带划,心绪也被感染了几分,逗她道:“那要怎么才能像祖父一样?”
沈渡笑着摇头,这些话他都当作了安慰之语。
秧秧极其认真道:“大哥哥虽看不见,但他行动无碍,而且武艺高强!武师傅不是说过,顶尖高手都可以蒙目骑射吗?只要将其他感官训练得比常人强出十倍百倍,就能成为顶尖高手。等大哥哥有了本事,便可以为国效力,祖父不也是如此吗?祖父是文官,大哥哥做武官,道理都是一样的。”
老祖父高兴得笑出一堆皱纹,秧秧不仅会观察,还会提炼道理和方法,更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秧秧的话很有道理,大郎,你可有信心?”他双目烁动着光,想要搅起沈渡心中波澜。
“孙儿有恒心。”沈诺说。
他神色平静而自持,为了前途自然会竭尽全力,但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老祖父一怔,随后表示赞同:“孙子膑脚,而论兵法,我的孙儿不输孙子,更不输给任何人!”
秧秧心说正是如此!盲医没什么不好,但是大哥哥不止于此,何况她知道将来的事,接下来她便像个小太阳似的,围着祖父跑来跑去,说个不停,发射能量。
足音哒哒,小嘴叭叭,书房里有了她,充满欢声笑语。
今天以后,秧秧就知道学乖了,她告诉沈诺和沈珊儿姐俩,祖父同意他们随行,但此事暂不可泄漏,等出发以后,别人自然就知道了。
沈诺简直如天上掉馅饼砸到了脑袋,知道以后都哭了,沈珊儿姐妹也乐不可支,发誓一定会保密。
沈三知道以后,倒没什么反应,两个孩子是带,五个孩子不也是带吗?
白珍禧一听,充满同情地主动提出:“把我的婆子再拨一个,跟着你们爷两出门,路上肯定能帮上忙。”
沈三爷说:“不至于吧,你的人留着你使,几个孩子好对付!”
白珍禧微笑不语,双手兴奋地握紧。
出门的日子很快来临,四月芳菲,莺啼燕舞,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沈家派出一对十二人的护卫,由沈三爷挑大梁,带着五个侄儿侄女,亲自送方郎中返回阳州。
方郎中为了教沈渡分辨草药的气味,两人单独乘一辆马车,沈珊儿姐妹原本带着丫头婆子共乘一辆,可一见到秧秧,她们就抛下自家马车,钻到秧秧的车上来了。
刚出发就与沈三爷的计划背道而驰,沈三计划的是,在车上给秧秧和沈诺讲唐诗。
如今车上除了他们爷两和沈诺,还多出两个活泼的小丫头。
也行吧,沈三爷不表示反对。
教几个不是教?
沈诺认准秧秧做靠山,一上车就扒着她说话,沈珊儿和沈灵儿来了以后,便四个人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他们的共同话题:
譬如刘夫子的香囊熏死个人,张夫子每天给胡子抹香膏,还有史夫子他是怎么骂弟子的。。。。。。
四个孩子的话又多又密,像一张渔网,沈三咳嗽了好几次,那张网水泼不进,不仅如此,还渐渐缩成了紧箍咒,套在沈三爷头顶,嗡嗡直响。
想取下来?他却束手无策。
一个时辰过去,沈三爷虚汗冒出来。
“那道题连陈元泽都解出了,二哥哥解不出,史夫子说他‘其脑如鸽蛋!’”秧秧满脸坏笑。
“哈哈哈!鸽蛋,简直笑破肚皮!”沈灵儿捧腹。
“三姐姐,鸽蛋不就是鸟蛋吗?”沈诺瞪大眼,“夫子骂过我是驴蛋,是不是比鸟蛋要好一点?”
沈珊儿拍拍他胳膊,“我们也被史夫子骂过愚笨,别担心,你不是驴蛋,至少得是马蛋。”
“马比驴贵,沈诺你已经不错了。”沈灵儿接嘴道。
沈诺表情变得欢喜,“是啊!确实是马比驴要好些,我要是个马脑子也行!”
沈三爷在旁边瞠目结舌,竟觉得有点道理!
秧秧摇头:“不是脑袋大就有脑子的!牛马的脑袋比人都大,可它们有人聪明吗?”
沈三爷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已是一团浆糊了。
沈诺一想,恢复了哭丧相,“那意思我还是笨蛋?”
“不对!是史夫子太聪明了,才觉得人人都是笨蛋。”沈珊儿说出她的心里话,“像大哥哥那样的能有几人?史夫子挑剔,我们自然不能入他的眼。”
沈诺马上同意,“珊儿姐姐说的对!我会背千字文,我不是笨蛋。”
沈灵儿撇撇嘴:“千字文我三岁就会背了!”
秧秧说:“我两岁就会!”
沈三爷陷入回忆,确实是两岁,那时候秧秧还不理解千字文是什么意思,但记性很好,背得一字不差。
沈珊儿抿唇:“我也是三岁学会了背千字文,沈诺,你呢?”
沈诺嗯嗯呐呐,答不出来,他是进了家学才学会的,就是四岁以后。。。。。。他不敢再说下去,不然最后证明史夫子的话没错,他是个驴蛋怎么办?
沈三爷脑子白茫茫的,彻底放弃了教唐诗的念头,全程靠在车壁上养精蓄锐,弥补他同时受到的万点伤害。
第一天走了几十里路,黄昏时分,沈家车队便歇在青县,护卫在城里找了间脚店,一行人解马下车。
沈三还没站稳,五个孩子就轰隆围住了他,七嘴八舌。
“三叔,晚膳是在脚店用,还是去城里的酒楼?”沈渡须问清楚,才好安排他和方郎中接下来的事情。
“去酒楼!”沈诺蹦起来,“三伯父带我们去酒楼!”
沈三说:“附近不知何处有酒楼,不如。。。。。。”
“我知道!”沈珊儿建言献策,“三表叔,我有办法!”
沈三保持冷静:“请问你有什么办法?”
沈珊儿叫来自家护卫,“黑二!青县最好的酒楼是哪家?”
那名名叫黑二的护卫是个彪形大汉,在沈行府上护家多年,跟着沈行走南闯北过,听见大姑娘叫他,连忙称职地答道:“青县最好的酒楼叫登月楼,是咱们府上的产业。”
秧秧眼里生出羡慕,对着沈珊儿说:“你们家真有钱!
沈灵儿笑嘻嘻:“这不算什么!过誉了。”
“那晚膳咱们就去登月楼吃吧!”沈珊儿话音刚落,几个小的就高声附和。
沈三阻拦不及,沈渡听大势已定,便回身去找方郎中,脚店的院后是一片偏坡,方郎中正蹲在坡上,四处看叶子,闻气味。
“沈渡你来!”方郎中有现成的教材,很满意地唤他。
沈渡辨别着方位,缓步行去,蹲在他身旁。
方郎中捻下一片椭圆形小叶,揉捏几下,递到他鼻前,“你闻闻?”
沈渡深嗅着点头,他闻到一股特殊的草药气味,方郎中又将他的手拢在植株上,让他摸:“先识别草叶,然后取出根茎。”
沈渡照他的话,抚摩搓弄植株的茎叶,然后顺着根,取出埋在地里的块茎,他手上全是泥,捏住浑圆如子的根茎,慢慢感受着它的形状和触感。
“掐开闻一下。”方郎中鼓励道。
沈渡依言,用力掐下,汁液便沾到手上,带着特殊的凉异清香。
方郎中笑道:“这便是半夏,现在果还未熟,待成熟后,会长大数倍。”
沈渡若有所悟,回忆起在马车上学过的药理,“其有小毒,化痰止呕。”
“正是!”方郎中兴致甚高,他才教过一遍,沈渡就全记住了。
“大哥哥!”秧秧从客房出来,便甩开阿爹的手奔向他,“咱们去登月楼吧!”
沈渡便依她起身,向方郎中颔首:“请先生一道,随我们去登月楼。”
沈三爷随后走过来请:“先生的箱笼都安置好了,吃过晚膳,回来再好好歇息如何?”
方郎中:“有劳。”
秧秧看见沈渡满手泥是,哎呀一声,拉他进脚店去洗干净,沈渡微笑着任她安排。
沈三在后面伸长脖子叮嘱小心,秧秧已经带着沈渡走远了。
方郎中哈哈笑道:“姑娘家果然更细心,三爷将来有女儿福享。”
沈三刚想谦虚,沈诺一头扎了过来,撞在他腿上,“三伯父,那里有只鸡,羽毛是彩色的!尾巴有这么长!你随我来看!”声音激动得,没见过鸡吗?
方郎中见他比的尾巴尺寸,便道:“许是山间野鸡,可有绳索绑缚?”
沈诺连忙点头,脸红红的,“脚上绑了麻绳!”说完就拉着沈三爷去看鸡。
沈三爷足下踉跄,这一整天都不知道怎么过的,此刻他只在心里怒吼:能不能放过你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