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旅馆时,亨特正坐在窗旁,用左手给那只旧铜扣抹去缝里的灰。
他的右手仍包扎着。韦伯约定第二天再来检查,我们便没有让他参加院里的复演。他倒很愿意帮忙,指出当晚自己的座位,又将桌子朝墙边挪回了几寸。
“灯原先在这一头。”他说,“我若把它放在右边,取册子的时候就会碰到。”
我这才想起,自己当时确实替他移过一次灯。
亚瑟也带来了那本棕色的小册子。它一直留在他的皮包里,受拉扯的装订处已经翘起,书脊比其余地方略白。亨特同意芬奇女士摘录两条有关门闩的原文,并把损坏的位置画下来。
办完这件事,亚瑟将册子放回亨特左手边。
“日后若需要核对原件,我们再来找你。”
亨特用拇指顺着磨旧的封皮摸了一下。
“谢谢。”
哈利很想看看书页擦过窗框时留下了什么。他凑过去,亨特便将册子递给他,指了指书角。
那里折起了很小的一层纸,颜色比旁边浅些。哈利翻到门闩记录所在的位置,看过折痕,手指已经搭住了下一页。
下一页上有几行钱数。
他停住,将册子合好,交还给亨特。
“我看完了。”他说。
亨特把它收进外套内袋。那封由斯特雷克亲笔抄写、签过名的更正信也在那里。两件东西叠在一起,衣襟稍稍鼓起了一点。他用左手按了按,似乎对这个厚度相当满意。
*
天色暗下来以后,我们在起居室里点起灯。
福尔摩斯没有再用亨特的原册。他找来几张废纸,折成大小相近的一本,请哈利坐到亨特当晚的位置,把它放在膝上。
他自己走到外梯平台。
我按照记得的宽度支起窗扇。外面已经黑了,玻璃上能看见桌灯的倒影,越过那团暖黄的光,几乎辨认不出棚顶和墙根。
“准备好了。”福尔摩斯的声音隔窗传来。
哈利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抬头问我:“我可以念别的吗?”
“可以。”
他把纸摊开,用平常说话的音量念道:“胡椒。”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胡椒。”福尔摩斯说。
“纸上写的也是吗?”
“那要问你。”
哈利将纸向灯光稍稍倾斜。
“现在呢?”
“看得出你拿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字仍然读不清。”
孩子露出一点笑意,他写在纸上的是“草莓酱”。
随后我换到窗外,福尔摩斯坐回当晚的位置,让哈利照着两条记录的顺序,念出日期和“后门闩开”几个字。我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也看得出纸页翻动,却无法透过那道狭窄的开口,分辨纸面上还有多少字。
我在平台上略略探身,鞋底便碰到了曾经放着簸箕的位置。若那件铁皮家什还立在那里,这一下足以使全院的人知道,有个体重相当可观的退役军医正在窗外偷听。
我十分庆幸,房东已经把它领走了。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一级台阶上,看到的范围会有变化。我们也无法让五天前的风向、炉烟和每个人说话的高低完全重现。可卡德韦尔所描述的情形,在这座院子里确实做得到。
他在平台上听见我们谈起两晚的门闩,看见亨特拿出小册子。他不知道纸上是否写了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亨特究竟看见过多少。
于是,他朝敞开的窗口举起魔杖,试图把册子召到手中。
福尔摩斯抓住书脊,哈利拉铃。院里随即传来应铃者的脚步,卡德韦尔收回魔杖,匆匆沿外梯退走,连滑进墙根的簸箕也顾不上了。
那阵铃声没有什么驱散魔法的力量。它只是告诉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再站下去,便会有人亲眼看见他。
等我回到屋内,哈利已把刚才那张写着“草莓酱”的纸翻过来。
“他想知道亨特有没有写到他。”孩子说。
“是。”
“可那两页上没有他的名字。”
“没有。”
哈利抬头望向福尔摩斯。
“他差点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了。”
福尔摩斯正用手帕擦去窗台边的灰,听见这句话,停了片刻。
“在另一份记录里,”他说,“他已经添上了。”
*
晚饭以后,芬奇女士将我们的复演情况记下。卡德韦尔的供述、旅馆后院的实际位置、簸箕落下的地方,以及我们亲历的夺书经过,都可以互相核对。亨特也读过摘录,确认那两行字照原样保留了下来。
他把册子拿回房间时,哈利替他拉开了门。
“以后你还会在里面记事情吗?”孩子问。
“当然,明天还要记医生怎么说。”
“要是有一件事,你只想自己记得呢?”
亨特拍了拍内袋。
“那就写在我愿意翻给自己看的那一页。”
哈利让开了些,给他留出走过的位置。
那一夜,福尔摩斯忙着整理准备送往伦敦的材料,我则将韦伯复诊时需要的记录放到一起。哈利占了桌子剩下的一端,给哈德森太太写信。
他起初写了足足半页赛马的事,读过以后,又另取了一张纸,只留下几件最想告诉她的事情。
他学会了扣箱带,知道乡间有一种天竺葵会咬人,自己的右手套被树篱勾破,已经由我缝好。他还请哈德森太太照料好家里那盆不会咬人的花。
写到最后,他抬头问我:“华生,你觉得醋栗馅饼能放几天?”
“这要看你打算让它经过几个邮局。”
他想了想,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我只在他主动将信递给我检查地址时,看见了末尾露出来的那句话。
“馅饼不用寄,我想回家坐在厨房里吃。”
福尔摩斯从一叠案卷后面伸出手,把墨水瓶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封好吧。”他说,“明早随旅馆的信一起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