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要拍补结局前那一幕的戏,两人的下线时间不一样,荣极毒发身亡,安静地死在了李悬纵的怀里。
淮水依旧清波流转,倒是再不见元初十九年状元郎。两天分开来拍,陈竟客倒是能坐在一边旁观齐行山的戏份。
他还记得,灼热的泪滴落在脸上,指腹上的茧擦过他的鼻梁,在人中处按了半天,似乎感觉不到吐息。
皇帝几乎是畏缩起高大的身子,掰开他的手臂,让自幼带他长大的相国伸手抱抱自己。九五至尊不能说错,如今说错也晚,自此生死两隔,再也无人站在他身侧了。
死人的躯体软弱无力,更是显得少帝狼狈,双臂拼命夹着对方的胳膊,姿势扭曲又可笑。
陈竟客下了场,和冷决一起待在监视器前,冷决忽然转头,对他笑:“竟客,你家这个还挺有天赋的。”
冷决不常笑,偶尔冷冷淡淡突然幽大家一默,陈竟客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嘴先接上了话:“是,他如果来拍戏,可以继续打磨打磨演技。”
齐行山算是他少见的那类天赋异禀的演员,这种半路出家本身就没什么表演的门路,看陈竟客的专业书都能困得睡着,偏偏就是能把握住人物的核心。
性格决定命运,再在摄像机面前把人物的一生演绎出来,已经实属不易了。
冷决若有所思:“是啊,他不拍戏,确实挺可惜的……当时卷卷告诉我他可以,我还觉得她是乱讲,齐行山外面立的人设,真看不出来。”
《三眉湾》拍摄过程中,她和齐行山的交情不算太深,现在算算那时估计陈齐二人还在冷战,冷决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那个整日有些寡言年轻人不太像之前网上炒作的开朗性格,倒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毕竟他是公众人物,台前台后性格不一,在圈子里也是很常见的事。
冷决要求严苛,她的镜头语言很冷,却想要音乐更加缠绵,《三眉湾》叙事的也是乡土故事,第六代导演的影子还没褪干净,她想拍出点自己的东西,于是要求格外严格。
齐行山不怎么说话,常常半夜发过来个mp3文件,冷决第二天醒来,听完给意见,这人还在线。
当时冷决还说他什么美国作息,人就蹲在那里,也不怎么讲话,大衣拖进泥水地里,拿根木棍在地上划划划。
她旁敲侧击问裴化澜,后者一副无奈:“唉,失恋了,让他去呗,从小就这样自己待会儿就好了。”
冷决回忆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裴编和行山是发小,这个剧组里,第二个认为行山合适李悬纵这个角色的就是他了。”
“发小?”陈竟客真的没往这想过。
随口谈谈,氛围太轻松,冷决没有想太多,他居然不知道:“是啊,卷卷和裴编熟,一开始找的导演还不是我,郑导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试试看。”
冷决第一次导电视剧,不少细节甚至是私底下问的郑导,按理来说,这样的大导演应该没时间理会她。
但基本她问了什么问题,对面都回得尽心尽力,长长一面的小作文,详细地把所有内容都写了上去。
她问起来,郑导只是回:老年人啊,觉少了。
她这才注意到陈竟客骤变的神色,贴心地问了一句:“陈老师,怎么了吗?”
陈竟客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没事。”
他的脸色可不算是没事。冷决猜他大概有什么难言之隐,成年人的体面都在这,她也知趣的没有再问下去。
自从郑孚之那门事出了之后,陈竟客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见昔日恩师的名字。他知道迁怒不对,表弟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可是如果没有郑导,他陈竟客未必有今天。
人经常恩怨纠葛两半,彼此分也分不清。
老人如今也快退圈,先前大半辈子的桃李满门,可儿子只有那么一个,陈竟客既然之前已经下定决心送郑孚之应得的结果,势必还是要和师门淡了往来。
他内心浮现了些很不真切的疼,好像还在以前,他在苏省的日子,郑导夫妇带他一同出去郊游。
男人掌心摊着胶卷,满脸都是期待:“竟客,你看这个,可以把你和伯母全都拍进来。”
“进哪儿去?”小竟客扒着他的手,凑过去看相机,光晕一张张浏览,看得他眼睛都酸了。
小孩手劲小,陈竟客涨红了脸,差点牙齿都用上,还是没能扯开滑溜溜的塑料包装。
伯母拨开他被春风吹乱的头发,去牵他的小手:“走,小客,咱们去湖边坐着,伯母给你用柳条编花环啊,咱不听他胡扯。”
再后来十七岁那年,郑导说带他去拍电影。进组,拿上剧本,去演一段别人的人生,陈竟客木讷地和师兄问好,郑导说,这是陈竟客,我的侄子。
后者点点头:“竟客。”
也是,从那以后,也没什么人喊他小客了。
不知道是不是恋爱之后情绪更敏感,他怔怔出神许久,冷决不住看他,似乎察觉了什么:“陈老师,你……”
“我没事。”
他不在一个动不动能哭鼻子的年纪,也要渐渐学会生命中的每一部分渐行渐远,一些感情连根拔起,亲情爱情,或许伶仃一个人。
导演组那边停了,陈竟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没注意到人来。
齐行山比他高太多,挡了眼前的光,他又是坐着。刚下戏的人捧住他的脸,也不顾周围有人正在看,弯腰亲了下他额头。
“我一来就看见你在这悄悄难受。”齐行山小声说完,若无其事地放开他,转而没大没小揉了他发顶。
四周此起彼伏一片起哄声,掌声四起,场务抱着一捧庆贺的鲜花本来往这儿跑,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清了清嗓子,把花束递给齐行山,后者接过,推到了陈竟客怀里。
陈竟客从椅子上被拽起来,摄像笑眯眯过来:“来来来,大家来拍照,杀青快乐!”
“主演两个站近一点啊!”
齐行山一手揽住陈竟客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侧拉了一把。灯光闪动,补光板反射发亮,周遭太嘈杂。
陈竟客只觉柔软轻轻蹭过他耳廓,听见一句:
“小客,杀青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