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了多久了。”
“你管我多久。”沈秀兰说,“我从你五岁开始疼。”
沈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吃完饭,沈秀兰把桌子一收,人就被分成了两拨。
顾崇文跟着沈秀兰去了后厨。他不吃烟,坐在灶台边上一个小马扎上,看着沈秀兰洗碗,两个人聊炸油条的油温——多少度下锅,怎么用手背试,醒面的时候放不放盐。他说他们实验室有一台测温度的仪器,下次带过来,沈秀兰说不用,用手背比那玩意儿准。
“手背上有感觉。”她说,“您那个仪器是死的。”
“那也不一定。”顾崇文说,“仪器也有准的时候。”
“那您带过来。”
“嗯。”
许清和被乔安拉到后院去了。后院里有一个水龙头、一块水泥地、一根晾衣绳。乔安在洗那一摞碗,许清和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半天。
“阿姨您坐。”
“我不坐。”
“那您拿块布擦干。”
“……行。”
许清和接了一块布,站在水龙头边上擦碗。她擦得很慢,一个碗要转三遍,看有没有水印。擦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把碗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一下。
“这个碗,”她说,“边上磕了。”
“那是我姨的碗。”乔安说,“用了十来年了。”
许清和把那只碗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个,没再说话。
顾临端着两摞碗往后院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母亲站在阳光下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在擦一只磕了边的搪瓷碗,擦得很认真。这一幕让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妈。”
“你放下。”许清和说,“别踩水。”
“嗯。”
他把碗放下,转身要出去。
“小临。”
他停住。
许清和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后院这根绳上挂着的那条围裙。她刚才大概是自己拿下来系上的。
“那个乔安是谁。”她问。
她问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快得跟她的姿态一点都不搭。
顾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以前喜欢沈聿的姑娘。”他说。
许清和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怎么还让她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又马上压回去。她的眉毛拧起来,那个表情是顾临从小见惯的:考试成绩单、相亲安排、大学志愿表,全都是这个表情。
顾临站在那儿,很安静。
“妈。”他说,“您操心晚了。”
“什么晚了。”
“他已经是咱家的了。”
后院里有风。风把晾衣绳上那六条围裙吹起来,六条一起往一边倒。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漏,砸在水泥地上。
许清和站在那只搪瓷碗旁边,看了她儿子很久。
“你这孩子。”她说。
“嗯。”
“你可真是……”
“嗯。”
“碗拿来。”她把手一伸,“别站着。”
顾临把手里那摞碗递过去。许清和接过去,转身放到水龙头底下。她打开水,水声很大。她低着头洗那只碗,肩膀一动不动。
顾临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下午两点多,顾临上了一次后间。
他的外套搭在店后头那间小屋的椅背上。那是沈家的后间,白天当仓库用,堆着面袋、油壶和一箱一箱的汽水。门后面有一道木楼梯,窄,踩上去会响,通向阁楼。
他上去了。
阁楼低,最高的地方他站着也差一点碰头。靠墙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叠得很方,枕头上压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床头那面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中学的体育标兵,最后一张是市里比赛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边上用透明胶粘了一道又一道。
奖状下面挂着一件球衣。7号,白底蓝边,洗得发灰,领口的松紧已经松了,袖口有一处补过的针脚。球衣的肩线上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很久没人动过。
床尾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已经不流行的花纹,边角锈了。
顾临走过去,把盒盖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存折,翻开着,户主那一栏写着“沈秀兰”。他没有翻。他只看见了最后一行,是三个月前的一笔,一千二。
他把盒盖合上,放回原位,看了两秒。
然后他下楼。下了两级,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楼下厨房里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是顾崇文,声音低,另一个是沈秀兰,说的是油。
他继续往下走。
下午三点多,程屿要走了。
他下午在临江有个约,得赶在四点前上高速。走之前,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站在店门口的凉棚下面等顾崇文穿鞋。他今天几乎没怎么插话,全程就是开车、上菜、被人问一句答一句。来之前他给顾临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在云溪镇待过一年,路线熟,让他不用另外找人。
顾临从店里出来送他。
两个人站在凉棚底下。太阳已经斜了,街对面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放下来一半,门口摆着两箱货。镇上的狗趴在墙根下面,谁都不理。
“谢谢。”顾临说。
“客气什么。”程屿说,“我正好顺路。”
“不顺路。”
程屿笑了一下。
“那就当我敬你一件事。”他说,“你这个人,我当年输得不冤。”
“你早就说过了。”
“说过也可以再说一遍。”程屿拉开车门,又停下,“对了,我下个月调去外地,做区域那边,可能两三年不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定的。”程屿说,“走之前本来想找你们吃个饭,正好赶上了这顿。”
顾临看着他。
“那边什么情况。”
“从零开始。”程屿说,“我妈知道了,哭了一场。我爸说年轻人跑一跑好。”
他把手伸出来。
“走了。”
顾临握了一下他的手。
程屿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掉了漆的早餐店,然后汇进镇上的车流里。车开到街口转弯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朝后面挥了一下手。
挥手的那个动作,顾临站在门口看得清楚。他也抬了一下手。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六年前那个下午,这个人穿着衬衫站在计算机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那天阳光很好,咖啡凉得很快,他把书递过来,笑得体面。
那已经是六年前。
乔安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扔到门口的桶里。
“他走了?”
“走了。”
“这人是真客气。”乔安说,“他今天早上六点就从临江出发了,我七点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在车里坐着等。”
“他没说。”
“他跟我说了。”乔安说,“他说别跟你们说,说了你们得派他回家睡。”
顾临没说话。
乔安拍了拍手,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临。”
“嗯。”
“我以前是真喜欢他。”她说,“从小学二年级喜欢到大学毕业。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什么用。”
“我知道。”
“我今天来是因为姨一个人忙不过来。”乔安说,“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不来帮把手。我说来。”
“嗯。”
“你别多想。”她说,“这个镇上的人,就是这样。谁家有事,隔壁就来。”
她说完,转身进了店。
顾临站在门口,看着那袋垃圾。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店里。沈秀兰在灶台边上,沈聿在帮她擦灶台上那层油。乔安进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今天为什么来。
她来,是因为她想来。她坐下的位置,她剥的那只蛋,她掰了半只放到沈聿碗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个灶台后面切姜的女人。她做了她该做的事,说了她该说的话,然后她走了,把垃圾带走。
这不是退让。这是收束。
下午四点半,饭局散了。
顾崇文和许清和坐程屿留下的那辆车回临江——程屿走前把车借给他们,说让他爸开,路熟。沈秀兰装了三盒菜,一盒红烧肉,一盒炸丸子,一盒卤蛋,都用保鲜袋封好,硬塞给许清和。
“放冰箱。”她说,“三天内吃完。”
“太多了。”
“少了你们要饿。”
许清和拎着那三盒菜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的白衬衫袖口沾了一点油,这是顾临第一次看见她身上有油印。她大概自己也发现了,看了一眼袖子,没有理,抱着那三盒菜上了车。
顾崇文上车之前回过头,跟沈秀兰说了一句话。
“那个招牌。”他说,“别换。掉漆也挺好。”
“不换。”沈秀兰说。
车开出去。许清和摇下窗户,隔着车窗跟沈秀兰摆了摆手。她的手抬得很高,动作也不太自然,摆了三次。
车拐上镇口那条路,看不见了。
街口那边过来几个小孩,是镇上小学的,放假了,一人手里捏着一块月饼,边走边啃。走在最前头那个一边走一边拍着一个瘪了气的篮球,拍两下,球往旁边跑,他就追两步,追回来接着拍。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孩子在比谁手里的月饼馅多,一个说自己是豆沙的,一个说自己是五仁的,吵到沈秀兰门口,两个人都停了嘴,往店里看。
“还没散啊。”最前头那个小孩说。
“散了。”沈秀兰说。
“那还有肉吗。”
“没了。”
那小孩“哦”了一声,又拍着球往前走。球拍在青石板上,声音是空的,一下,一下,拍到街那头去了。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那条掉了一角漆的招牌,像是把招牌上的字又认了一遍,然后才拐过去。
沈秀兰站在门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站了一会儿。她这个人一辈子不喜欢站着,站着就是要干活,可今天她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行了。”她说,“洗碗。”
洗碗是在店门口洗的。
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有个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放着一个大铝盆。盆里泡了一天堆下来的碗碟,水面上飘着油。沈聿搬了个小板凳过去,撸起袖子,蹲在盆边上开始洗。
他洗完一只,甩两下水,摞在旁边一个塑料筐里。他甩水的动作很大,水四处溅。
“你轻点。”沈秀兰从店里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甩到人身上了。”
“哪儿有人。”
“我。”
“你在里头。”
“我在你后头。”
沈聿回过头,他妈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抹布,正瞪着他。
“……哦。”
他接着洗。天已经暗了,镇上的路灯还没亮,街对面五金店的招牌上那两个字被晚霞照得发红。有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是隔壁铺子的,吃过饭出来遛弯,看见蹲在门口的沈聿,停下打量了两眼,认出来了,跟沈秀兰打了个招呼。
“秀兰,今天这是办喜事?”
“没有。”沈秀兰说,“吃饭。”
“吃饭吃得这么大动静。”那人笑,“我下午路过,看见你家门口停了辆车。”
“亲戚来。”
“哦。”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聿,“这是小聿吧,电视上那个?”
“不是。”沈聿低头洗碗,“您认错了。”
“我认得!”那人说,“你这张脸跟电视上一个样!”
沈聿:“……”
沈秀兰在旁边笑了一声。
“再说了。”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你妈这招牌上那个‘秀’字,缺了一角也认得出来。”
“我明天就补。”沈秀兰在台阶上说。
“你说了三年了。”
那两个人笑着走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碗碰碗的声音。隔壁杂货铺的灯灭了,卷帘门落到底。
沈聿把最后一只碗洗完,用抹布把大铝盆底下垫的那块砖抹了一遍。
洗完最后一只,他站起来。他起得很自然,一只手先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才直起来。
“蹲麻了?”沈秀兰问。
“嗯。”
“你那个腿。”
“没事。”
沈聿抱着筐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个大铝盆提起来,把水倒进门口那个下水口里。水哗地响了一下,卷走了盆底那层油花。
他把盆立回墙边,拍了拍手。
沈秀兰把那张小板凳拉过来坐下,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她没擦桌子,她低头在擦那只板凳的腿,擦得很慢。
“阿聿。”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沈秀兰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盖上。
“你俩什么时候办事?”
沈聿手里的筐差点掉了。
他把筐抱住,停在那儿,整个人僵了一下。镇上那盏路灯这时候忽然亮了,把他耳朵照得清清楚楚——他耳朵红得能看见血。
“……啥?”
“办事。”沈秀兰说,“结婚。领证。摆酒。”
“妈。”
“我说的是正经话。”沈秀兰说,“我这不是催你,我这是问你。”
“你这就是催。”
“我这不是问。”沈秀兰把抹布拿起来又叠了一次,“你们两个,一个在外面敲电脑敲到半夜,一个在馆里泡到十一点。昨天下午你蹲在后头劈柴,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墙,撑了两秒才直起来,你自己不觉得?”
“妈。”
“我这眼睛还没花。”沈秀兰说,“我养你二十五年,你什么时候走路什么样,我不知道?”
沈聿站在灯下,抱着那个装满碗的塑料筐,嘴唇抿着。
“队里的事。”他说,“老毛病。”
“老毛病也是毛病。”
“知道了。”
“你八月份说‘知道了’,九月还这样。”
沈聿没接话。他低下头,手指在筐沿上按了一下。那筐碗还烫着手,是他刚用热水洗的。
沈秀兰看着他,看了两秒,把话头收住了。她这个人嘴上再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妈。”他说,“你操心这个干嘛。”
“我不操心谁操心。”沈秀兰说,“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街上过去一辆电动车,车灯从那家五金店的门板上扫过去。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沈秀兰站起来,把抹布搭在胳膊上,“你就跟他说,让他来跟你说。”
“凭什么我去说。”
“凭你是我儿子。”
“……那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那你就跟小顾商量。”沈秀兰说,“商量完告诉我一声,我要买东西。”
“买什么。”
“你说买什么。”沈秀兰拎起小板凳,“被面。”
她把板凳拎着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阿聿。”
“嗯。”
“那个孩子好。”她说,“你别弄丢。”
沈聿站在门口,路灯底下。
他抱着筐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店。
他走进去的时候,顾临正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他在厨房里收拾了一下灶台,把火关上,把调料瓶归回原位。
沈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顾临问。
“……没事。”
顾临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沈聿把筐往桌上一放,“我洗碗洗的!厨房热!”
“哦。”顾临说。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沈聿手边。
沈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喝到一半,放下杯子,看了他妈一眼。沈秀兰正低头在后厨那张小桌上数钱,数今天的流水,一张一张摊平,数得很认真,没往这边看。
店里只剩一盏灯亮着。灯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三个空盘子上,落在桌角那盒没拆的茶上。旁边那个烫金的礼盒被挪到了墙边,靠着卷帘门,红得有点扎眼。
“顾临。”
“嗯。”
“今天这个饭,”沈聿说,“你觉得吃得怎么样。”
顾临端起自己那杯水。
“挺好的。”他说。
“我妈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话就那样。”
“我知道。”顾临说。
他放下杯子。他看了一眼后厨那边,沈秀兰还低着头在数钱。他又看了一眼沈聿,看他把那杯水一口气喝掉,耳朵还红着,人站在那张拼起来的长桌旁边,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刚打完一场客场。
“沈聿。”
“干嘛。”
“阿姨刚才在外面,跟你说什么了。”
沈聿的动作停了。
“……没说什么。”
“哦。”
“你别问。”
“行。”顾临说,“我不问。”
沈聿松了一口气。
顾临拿起杯子,走到水缸边上把它涮了。他背着身子,声音很平:“你妈刚才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看见我了。”顾临说,“她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她说啥。”
“她问,什么时候办事。”
店里静了一下。
沈聿站在那儿,看着他妈那边。沈秀兰还在数钱,数到最后一张,把它压在最上面,抬起头,正好对上儿子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把那一叠钱对折,塞进围裙的兜里,端起桌上的空碗进了后厨。
水声又响起来。
顾临把杯子放在架子上,转过身。
沈聿站在灯下,脸和耳朵全红了,站在那儿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问顾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