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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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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那天上午,顾临在云溪镇那家早餐店的后厨里,看见沈秀兰把第三盆肉馅端出来。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备了。头一天泡了干香菇和木耳,第二天炸了丸子、卤了蛋、腌了鱼。今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把五花肉焯水、上色、下砂锅。镇上的菜市场月中不开大集,她前天专门跑了一趟邻镇,挑了四斤半带皮的五花,回来的时候塑料袋把手指勒出两道红印。今天是中秋,早市照常出,五点钟开的门,七点半卖光了最后一笼包子,八点收了摊。卷帘门拉下去一半,店里八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塑料凳上垫了布垫子,桌面铺了两层桌布,最上面那层是新买的。

“阿姨,这个我来。”顾临把那盆馅接过去。

“你会干啥。”沈秀兰伸手要抢,“你放下,你那双手是敲电脑的。”

“我敲电脑一天要打八千次键盘。”顾临说,“端个盆累不着。”

沈秀兰“啧”了一声,没再抢,转身去灶台那边了。

灶台上摆着六个已经装好盘的菜。红烧肉在砂锅里焐着,鱼是早上现杀的,在盆里腌着。旁边那一大盘炸丸子是昨天炸的,卖相一般,边上几个焦得发黑。

“那盘别上。”沈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端起那盘丸子就往旁边挪,“炸糊了。”

“炸糊的香。”

“你少拿我打岔。”

后厨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天井。天井里拉了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六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风一吹,六条围裙一起动。院墙那边是隔壁杂货铺的屋脊,屋脊上落着两只麻雀,一只在理毛,一只在打盹。

沈聿是从后院进来的。他上午去镇上中学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还带着水汽。他一进门就看见顾临抱着个馅盆,站住了。

“你干啥呢。”

“端盆。”

“你给我。”沈聿把汽水往桌上一撂,几步过去把盆夺了,“你手嫩。”

“……我手嫩。”

“你在公司不搬东西。”沈聿端着盆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肉馅里放了啥。”

“韭菜、白菜、虾皮。”沈秀兰说,“你少打听。你手洗了没。”

“洗了。”

“指甲剪了没。”

“剪了。”

“那你剁葱。”

“剁葱……”沈聿把盆放下,看了一眼砧板,“那剁葱不也辣眼睛吗。”

“辣眼睛你也剁。”

顾临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这对母子隔着一盆肉馅互相嫌弃。沈秀兰手里在切姜末,刀在砧板上起落,声音脆;沈聿挽着袖子剁葱,剁得歪七扭八,一边剁一边往后仰脖子。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在临江,沈秀兰把云溪镇家里的钥匙给了他。那把钥匙现在在他钥匙串上,跟临江那间租的单间的钥匙挨在一起。他昨天晚上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摸到那两片铜的,才想起来这事。他当时在门外面站了两秒,才把门打开。

“顾临。”沈秀兰忽然抬头,“你那件衬衫,一会儿要不要换。”

“怎么了。”

“油。”她说,“一会儿炒菜,油烟大。”

“不用换。”顾临说,“阿姨,我进厨房穿这个就行。”

沈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切姜末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她低头,从灶台底下抽屉里摸出一件围裙,蓝布的,边角磨破了,抖开递过来。

“穿上。”

顾临接过来,系上。

围裙有点短,穿在他身上只到腰。沈聿在旁边看见了,笑出声:“你这像偷穿的。”

“你那条呢。”顾临问。

“我不用。”沈聿把葱往砧板上一按,“我剁葱。”

“剁葱会溅。”

“溅就溅。”

沈秀兰把姜末拨进小碗里,头也不抬:“溅了谁洗。”

“我洗。”沈聿说。

“你说的。”

上午十点,程屿的车停在店门口。

是一辆灰色的两厢车,车洗过了,轮胎上还挂着水。驾驶座的门开了,程屿先下来,绕到后座去开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站在那家掉了漆的小店门口,跟旁边的电线杆、卷帘门、门口那台掉了一只脚的塑料凉棚都不搭。

“阿姨好。”他进店先跟沈秀兰打招呼,“路上有点堵,晚了十分钟。”

“不晚不晚。”沈秀兰从灶台后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叫程屿是吧,小聿说过你。”

“是。”

“这店破,你别嫌。”

“不嫌。”程屿说,“这门头的字写得挺好。”

沈秀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家门头。红底黄字的招牌,“秀兰早餐店”,五个字是二十年前找镇上写字的老先生写的,最左边那个“秀”字掉了漆,缺了一角。

“这破字。”她说,“都掉漆了。”

“掉漆才好认。”程屿说。

顾崇文和许清和从车上下来。顾崇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不重,看形状是一盒茶。许清和手里拎着的是个礼盒,方方正正的红色纸盒,外面套着透明塑封,边角挺括,上面烫金的字在太阳底下反光。

她走进店里,先没说话。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眼睛从卷帘门扫到墙上的价目表,从价目表扫到后厨那道门,又扫到桌布。她理了一下丝巾。

“这就是……阿姨的店。”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听不出什么。但有经验的人能听出来,那句“这就是”后面本来可以接很多话,她一句都没接。

沈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去。

“亲家母。”她说。

许清和顿了一下,把手里的礼盒递过来:“来得匆忙,一点心意。”

沈秀兰接过去,掂了掂。她没立刻放下,两只手托着那个盒子翻过来看了一圈。她看见盒底贴着一张价签,背面朝上,但边角翘起来一点。

她看见了。

“这么贵的东西。”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亲家母,下回别买了。”

“一点心意。”

“我们家没这个讲究。”沈秀兰说,“买这个东西,够我们家吃半个月的。”

店里安静了一下。

灶台上的锅在响,油在热。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从店门口过去,压过一片水洼,溅起一点响声。沈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这情形,手里那把菜刀还没放下。

“妈。”

“叫什么叫。”沈秀兰瞪他,“回去剁葱。”

沈聿缩回去了。

许清和站在桌边,把丝巾又理了一下。她没有坐,她的手放在椅背上,指节捏了一下。

“阿姨说得对。”她说,“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这个意思。”沈秀兰说,“我是说,你拎着东西跑一趟,太累。”

她说着,转身从灶台上拿下一个碗,倒了热水,端过来放在许清和手边。

“先喝口水。”她说,“路上两个多钟头。”

许清和看了看那只碗。碗是搪瓷的,边上有一小块磕掉的白,露出一圈铁色。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临站在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他母亲。许清和这一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别人说她“考虑不周”。她今天能把这五个字说出口,比说十句好话都难。

他也知道沈秀兰。沈秀兰刚才那句“这么贵的东西”,其实不是嫌贵——她是在心疼那笔钱,心疼那笔钱本来可以不花。她这个人一辈子算了三十年的账,看见别人花冤枉钱就难受,哪怕是别人花的。

这是两个人都没打算低头,但从各自的方向,往中间走了一步。

中午十一点半开席。

人多,八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沈秀兰在中间留了两个位置,让顾崇文和许清和坐靠里那边,自己坐在外头,靠着灶台。

顾崇文把那个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茶盒。

“一点茶叶。”他说,“不是好东西,我自己喝的。”

“您自己喝的?”沈秀兰问。

“嗯。”顾崇文说,“喝了八年,习惯了。”

“那不能给。”沈秀兰说,“您自己喝的东西给我,回头您不够喝。”

顾崇文扶着眼镜,看了她一会儿。

“喝完了再买。”

“也行。”沈秀兰说。

她说“也行”这两个字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个烫金的礼盒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桌角最外侧,不碍事的位置。那个动作很小,可挪完之后,桌面上就空出一块地方来,正好放下顾崇文那盒茶。

许清和看见了,没说话,端起碗又喝了口水。

菜是沈秀兰自己端上来的,一盘一盘,端的时候还烫手,她要用块抹布垫着。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苋菜、凉拌黄瓜、一盘炸花生米、一盘卤蛋切开的。最后她端上来一个大碗,是汤,骨头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和几片香菜。

“这个汤炖了三个钟头。”她说,“骨头是早上现买的。”

“够了够了。”许清和说,“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沈秀兰说,“你们带回临江。”

“这么远……”

“远什么远。”沈秀兰把汤放下,“两个多钟头的路。”

程屿在灶台边帮着端了两盘,端完退回去,在桌子靠门那头的空位上坐下。乔安是从后厨那边出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盘刚炒的鸡蛋,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是黄底的小碎花。

“姨,鸡蛋来了。”

“放那儿。”沈秀兰说,“你坐下吃。”

“我先把锅刷了。”

“坐下。”

乔安就坐下了。她坐的位置在沈聿旁边,这么坐是自然的——她从小在这个镇上长大,她家跟沈家隔两条街,小时候来沈家写过作业,也吃过沈秀兰下的面。她坐下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聿哥,你拖鞋换了。”

“换啥拖鞋。”

“以前你那双拖鞋后跟踩塌了。”乔安说,“我刚在门口看见那双是新的。”

“那是我妈买的。”

“我买的。”沈秀兰从桌子那头说。

“妈你买拖鞋干啥。”

“你那个对象来,脚上穿的鞋不能踩塌。”沈秀兰说。

全桌安静了一下。

沈聿的脸“腾”地红了。他低头去夹花生米,夹了三次没夹起来,最后拿勺子挖了一勺。

许清和坐在对面,目光从乔安脸上过了一遍。

乔安在剥一只卤蛋,剥得很认真,剥完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顺手搁到沈聿碗里。她搁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手上顿了一下。

“习惯了。”她说。

“嗯。”沈聿把那一半蛋夹起来吃了,“你剥得好。”

“那是。”乔安说。

菜上齐了,沈秀兰解下围裙,坐在外头的座位上,先把筷子拿起来。

她拿起筷子,没先夹菜,先转到顾临那边。

她往顾临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肉上带着一层亮亮的油。她又夹了一块,再夹了一块,从盘子里挑了最厚的那三块。

“小顾,多吃点。”她说,“太瘦了。”

顾临端着碗。

“阿姨,够了。”

“够什么够。”沈秀兰又往他碗里压了一勺米饭,“他这人不吃饭,你别管他,你自己吃。你上次来临江,我看你脸都是尖的。”

“阿姨,我脸本来就这样。”

“什么本来就这样。”沈秀兰把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两个都不吃早饭。我跟你说,早饭不吃,三十岁以后你就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沈聿正埋头吃鱼。他听见了,“嗯”了一声,含含糊糊。

“你嗯什么。”沈秀兰说,“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哪来的包子。”

“队里食堂的。”

“食堂的包子能吃?”沈秀兰说,“馅是机器绞的。”

“妈。”

“行。”沈秀兰把筷子放下,去够汤勺,“我不管你。”

她给顾临又盛了半碗汤。

顾临看着碗里那三块肉和半碗汤,抬起头。

他看向许清和。

许清和正夹着一筷子苋菜,在往自己碗里送。她的手很稳。她送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筷子转了方向,那筷子苋菜落进了沈聿的碗里。

“小聿。”她说,“吃菜。”

这一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秒。

沈聿捧着碗,抬头看他未来的丈母娘,结巴了一下:“谢、谢谢阿姨。”

“叫阿姨。”许清和说,“不忙改口。”

沈聿:“……哦。”

沈秀兰在这头放下汤勺,端起了自己的碗。

“亲家母。”她说。

许清和抬头。

“小聿这个孩子,粗心。”沈秀兰说,“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教他的,让他念书,让他打球,也没教过他怎么照顾人。他那点心思全在球上。小顾跟着他,受委屈了。”

许清和握着筷子,看着她。

沈秀兰又说:“这个孩子我养了二十五年,他什么样子我知道。他要是有对不住小顾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打他。”

“妈。”沈聿说。

“吃饭。”沈秀兰说。

许清和低下头,把筷子在碗沿上搁平。她这个人,一辈子在讲台上,学生回答错了问题她从不放过。她今天想了一会儿,把话说得很慢。

“小临太倔。”她说,“沈聿多担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没看任何人。

“小时候他要买那个积木,我说太贵,他就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回来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装到半夜。”许清和说,“他爸那天说,这孩子犟。我说不是犟,是他认准的事,你拦不回来。”

她停了一下。

“他认准的人,”她说,“也一样。”

桌上还是静的。

顾临坐在那儿,脊背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抬起头去看他母亲,许清和已经拿起筷子,去夹那盘花生米了,夹了两颗,放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她的耳根有一点红,被垂下来的头发挡着。

顾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前头那点紧绷过去之后,桌上的话就多起来。

先说话的是顾崇文。他吃了一块红烧肉,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

“这个汤,”他说,“熬了三个钟头,煤气的量大概是多少。”

沈秀兰愣了一下。

“什么?”

“火。”顾崇文说,“你用小火烧的吧。”

“嗯。”沈秀兰说,“大火烧开了,就转小。”

“转小的那个点,大概在什么时候。”

“开了就转。”沈秀兰说,“开了以后转,再炖两个半钟头。”

顾崇文点点头。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了两行字。他敲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找。

沈秀兰看着他:“您记这个干什么。”

“我煮汤老是煮老。”顾崇文说,“我那个火,一开就开大了。”

“火大不叫煮汤,叫熬油。”沈秀兰说,“您那个锅厚不厚。”

“厚。”

“厚锅费气。”沈秀兰说,“您要是厚锅,开了以后直接关火,拿布垫着焐着,焐两个钟头,比炖出来好。”

顾崇文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要是排骨呢。”

“排骨得先焯。”沈秀兰说,“焯的时候放一片姜,不放酒,酒会把血水封在里头。”

顾崇文又低头敲字。

许清和在旁边看了她丈夫一眼,又想理丝巾,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你们俩这是说什么呢。”她说。

“说火。”顾崇文说。

“说锅。”沈秀兰说。

“我插不上话。”许清和说。

沈秀兰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角跟着,露出两道很深的纹。她笑起来的时候跟沈聿有八分像。

“亲家母,”她说,“您那个阳台,朝南吗。”

“朝南。”

“那您种葱吧。”沈秀兰说,“买两根葱,带根的那种,插在花盆里,浇点水,三天出芽。以后炒菜要葱就剪一根,省得跑超市。”

“我种过。”许清和说,“死了。”

“死是浇多了。”沈秀兰说,“葱耐旱,您别天天浇。”

许清和想了一会儿。

“那我再试试。”

“试试。”沈秀兰说。

顾崇文在这时候又插了一句:“你那个店,一天卖多少。”

“早上五点到七点半。”沈秀兰说,“好的时候两百来份,差一点一百五。”

“两百份。”顾崇文放下了手机,“一份平均多少钱。”

“豆浆两块,油条两块五,包子一块五。”沈秀兰说,“吃全套的五块来钱。”

“那就是一千出头。”顾崇文说,“一天一千。”

“毛的。”沈秀兰说,“面、油、肉、煤、电,还有这个门面,一个月两千八。摊下来一天也就剩三百来块。”

“三百。”顾崇文重复了一遍,“一天三百,一年十一万。”

“卖不动的时候没三百。”沈秀兰说,“下学期镇上的小学要是合并,学生走一半,我更卖不动。”

顾崇文安静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坐在那张塑料凳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那你想过没有,”他说,“把这个店往下做。”

“往下做?”

“不做早市。”顾崇文说,“早市是辛苦钱。你几点起。”

“三点半。”

“三点半起来和面,和到五点钟开门,七点半收摊,然后收拾到九点,下午还要出去采买。”顾崇文说,“你这是一个人的活,干了三个人的量。”

沈秀兰看着他。

“我这么干了二十年。”她说。

“那你想过没有,”顾崇文说,“把它做成一个能歇手的店。”

沈秀兰没说话。

顾崇文往桌上比划了一下,用的是手指,比划出一个方块。

“你做的这个东西,”他说,“它的手艺在你手上,不在这个位置上。你现在是被这个位置绑住了。你在这个镇上干了二十年,镇上的人都认你这个名字。你要不要试着,把这个名字租出去。”

“租出去?”

“就是别人用你的名字开,你教他手艺,一次收一笔。”顾崇文说,“教学生也是这样,带出来一个,他能自己带一届。”

沈秀兰愣了一下。

“那不就是……卖招牌。”

“是传手艺。”顾崇文说,“你现在这个是能传的手艺,不是只能一个人守的摊子。”

沈秀兰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布上捻着。她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个门头,从窗户外面看出去,只能看见招牌的一角,红底黄字,那个掉了漆的“秀”字只露一半。

“我这个人,”她说,“不放心别人做。”

“那是另一回事。”顾崇文说,“不放心可以盯着。你现在是没人替。”

沈秀兰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她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她说这句话。街坊劝她歇歇,说的是“你太累了”;乔安劝她雇人,说的是“姨你请个小时工”;她儿子劝她别守着,说的是“妈你搬来临江”。只有今天这个人,坐在她家店里,用一个大学教授的腔调,跟她说的是“你现在是没人替”。

“您这话说的。”她说,“我得想想。”

“想想。”顾崇文说,“我说得也不一定对。”

“您说得对。”沈秀兰说,“我今年五十。我这个胳膊,早几年就开始疼,阴天下雨更疼。和面的时候得先揉一揉,揉开了才敢下手。”

她说这句的时候,把手按在自己的胳膊上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老毛病。

沈聿在那头正吃排骨,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妈一眼。

“妈,你胳膊疼?”

“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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