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号晚上十点,工作室的剪辑室里只剩下阿玫和风寄简两个人。
《两个人,一起吃》第一期已经压到了最后一版,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上线。阿玫把进度条拉到结尾,定格,指着监视器:"风哥,最后这个彩蛋,我再跟你确认一遍。"
屏幕上是一段十一秒的画面。
风寄简家的厨房,暖黄的灯。砂锅里咕嘟着一锅粥,风寄简坐在餐桌前冲着镜头外说话,说到一半,一只男人的手从画面右边伸进来,把一碟切好的酱瓜放在他手边,顺手把他面前那只烫手的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一千遍。
事实上也真的做过一千遍。
"问题不在手上,"阿玫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过,"问题在这儿。"
无名指。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上,无名指多了一圈东西。素圈,没有任何花纹,灯光扫过去的时候,在指根处亮了一下,一闪而过。
不放大根本看不出来。可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观众的眼睛是八倍镜,粉丝的放大镜是天文级的。去年那三秒钟的递筷子都能被扒成连续剧,这十一秒,够他们写一部编年史。
"而且,"阿玫面无表情地把镜头切到风寄简这边,"风哥,你自己手上这枚,比他那个还显眼。你俩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风寄简往椅背上一靠,转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笑得没心没肺:"留着。"
"不剪?"
"不剪,"他说,"一帧都不许动。"
阿玫盯着他看了三秒,认命地保存了工程文件。她跟风寄简合作四年,这个人什么时候是真任性、什么时候是心里有数,她分得出来。
"行吧,"她合上电脑,"出了事常姐找你,别找我。"
"能出什么事,"风寄简伸了个懒腰,"不就是一枚戒指。"
阿玫收拾东西的手停了停,回头看他:"风哥,你知道你这句话,明天会被多少人截出来吗?"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完了,还真会。
这枚戒指,是八月十八号买的。
那天贺槿茂难得不值班,吃过早饭,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尺。
风寄简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量指围。"贺槿茂说得理所当然,拉过他的左手,"别动。"
皮尺绕上无名指根部,贺槿茂低着头,看得比看片子还认真,量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拉起自己的左手量了一遍。
"贺槿茂,"风寄简的心跳有点不听使唤,"你这是要干嘛?"
"买戒指。"
三个字,说得跟"买白菜"一样平。
风寄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个人就是这样,表白的时候如同在报器械名,买戒指的时候如同在开术前医嘱,可每一个字砸下来,都能把他砸懵。
"你,"他缓了缓,"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了你就该抢着付钱了,"贺槿茂收起皮尺,"这个得我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上手术台得摘,摘下来的东西,得有个保证会再戴回去的人才行。"
风寄简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贺槿茂看着他,"戒指是买给你的,也是买给我的。我摘下来的时候,你帮我记着,我还戴着呢。"
风寄简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个人,连戒指都要讲一个"有人替你记着"。
珠宝店是贺槿茂提前一天踩好点的。三家店的功课他做了一张表,材质那一栏写着:PT950,低致敏,长期佩戴首选。风寄简看到那张表的时候,哭笑不得:"贺医生,你这是买戒指还是进耗材?"
"差不多,"贺槿茂把表折好收起来,"都是要戴一辈子的东西。"
去店里的路上,风寄简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是无名指?"
"你想戴哪个指?"
"我不是那个意思,"风寄简说,"我是说,无名指这个位子,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贺槿茂目视前方,过马路的时候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知道。"
"知道你还……"
"风寄简,"贺槿茂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十八岁那年我把信埋进土里的时候,排的就是这个队。排了十年,好不容易排到了,我不站这个位子,站哪儿?"
风寄简被这一句话钉在了马路牙子上。
行。这个人现在说这种话,已经不需要打草稿了。信里那三页纸,果然把他这辈子的沉默额度一次性用完了。
到了店里,风寄简才发现贺槿茂连尺寸都没让他操心。皮尺量的数,换算成港码,三家的库存昨晚就电话确认过了。导购姑娘迎上来的时候,贺槿茂直接报出了系列名和圈号,姑娘愣了两秒,笑着说先生您比我们还专业。
"他是医生,"风寄简在旁边解释,"干什么都要先出方案。"
"那您呢?"导购问他。
"我?"风寄简把手一摊,"我是那个病人。"
贺槿茂在旁边听着,没反驳,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柜台前,导购姑娘热情地推荐带钻的、刻花的、扭臂的。贺槿茂通通摇头,最后指着最角落那一对:"素圈。"
光圈,无钻,连个花纹都没有。亮闪闪的柜台里,那对素圈朴素得近乎倔强。
"不再看看别的吗?"导购问,"这款是我们这儿最素的了。"
"就要最素的,"风寄简抢着说,"我们俩的事,不用花里胡哨的东西证明。"
导购笑着问要不要刻字,说内侧可以免费刻,很多客人刻名字缩写或者纪念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刻了,"风寄简说,"字都在信里写完了。"
导购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笑着点头说好。只有贺槿茂看了风寄简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