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穿过树冠,万千片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似的,又一句应答似的。
风寄简仰着头,看着这棵承载了太多的老树,忽然就走不动道了。
"来了?"贺槿茂在他身边说。
"来了。"风寄简说。
两个字,说给贺槿茂,也说给这棵树。
贺槿茂跨过警戒线,把手电咬在嘴里,围着树干转了半圈,在一侧停下来。那儿有一道旧疤,离地一米六左右,歪歪扭扭的。
风寄简跟过去看。
疤早就愈合了,凸起一圈深色的纹路,但依稀还能辨出当年的形状:三个字母,一个加号,三个字母。
FJX+HJM。
十八岁那年,贺槿茂用小刀刻的。风寄简当时还骂他,说破坏公物。贺槿茂说,愈合了就不算破坏。十年过去,树真的把这道疤长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长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还认得出来吗?"贺槿茂问。
"认得出来,"风寄简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一辈子都认得出来。"
那道疤比记忆里高了一点。当年刻的时候,贺槿茂是微微弓着腰刻的;现在它长到了跟他视线齐平的位置。树在长,疤也在长,这十年,这道疤替他们俩,守着这个位置,一点一点往天上挪。
贺槿茂从刻字的地方,转身,往东。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定,用脚碾了碾脚下的土,抬头看风寄简:"就是这儿。"
风寄简的心跳,咚的一声,撞在胸口上。
就是这儿。土还是那片土,十年了,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谁都不知道这底下四十公分的地方,睡着两个少年的十八岁。
风寄简蹲下来,先抓了一把土。
土是温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和一股草木腐烂后又新生的味道。十年前的那天傍晚,他们也是蹲在这里,把盒子放下去,然后你一锹我一锹地把土填回去。
填到一半,风寄简忽然说等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扔进坑里。
"干嘛?"贺槿茂问。
"给它留个甜的,"十八岁的风寄简说,"盒子在底下躺十年,多苦啊。"
贺槿茂当时没说话,只是也摸遍了全身口袋,最后摸出半块橡皮,扔了进去。
"你又干嘛?"
"留个用的,"十八岁的贺槿茂说,"万一底下写信的纸不够用。"
两个傻子,蹲在一个坑前面,干了两件更傻的事,然后才把土填平,踩实,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草皮,伪装得天衣无缝。
现在,要把它们请出来了。
贺槿茂递给他一把铁锹,自己拿了一把。
"一起?"
"一起。"
两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
第一锹土翻起来的时候,风寄简的手就开始抖了。
土很松,比想象中好挖,大概是勘测队前阵子取过样,土被翻动过。一锹,两锹,三锹。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天边从深蓝变成蟹壳青,又透出一线金红。
挖到十几锹的时候,贺槿茂忽然停下来,把铁锹换成了小臂,改挖为刨。
"小心,"他说,"快到了。"
坑渐渐深了。二十公分,三十公分。
贺槿茂的动作很稳,一锹是一锹,土甩出去,落在坑边,整整齐齐。可风寄简注意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握锹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着。
这个人在手术台上分离过最细的神经,手稳得能绣花。可现在,他的锹尖也在抖。
风寄简的铁锹怎么也使不上力了。手抖得厉害,锹头下去,不是偏了就是浅了。
"我来,"贺槿茂伸手去接他的锹,"你歇着。"
"不,"风寄简把锹攥得死紧,"说好了一起的。"
贺槿茂看了他两秒,松了手:"好,一起。"
又是几锹下去。三十五公分了。风寄简的心跳快得要撞出嗓子眼,每一锹下去之前,他都要屏住呼吸,怕下一锹就听到什么声音,又怕一直听不到。
最后他干脆扔了铁锹,跪下来,用手刨。
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不管,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贺槿茂也跪了下来,跟他并排,两个人四只手,一下一下地刨着。
然后,咚。
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的脆响,是金属隔着土,闷闷的、沉沉的一声。
这一声,风寄简等了十年。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在大学的宿舍里,在加班的深夜,在拍片间隙的发呆里,他都想过:如果有一天回去挖,铁锹碰到盒子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声音。
他以为会是清脆的,叮当一声,开香槟似的。
原来不是。原来埋了十年的东西,声音是闷的,沉的,一颗心隔着胸膛撞了一下似的。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风寄简的手停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动了。他怕自己一碰,这十年的梦就醒了。
贺槿茂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一处的浮土拨开。
铁盒的一个角,露了出来。
锈迹斑斑,边角磕碰得变了形,可那个颜色还在,暗红色的盒身,十年前装五仁月饼的那种红。
风寄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找到了,"贺槿茂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在发颤,"风寄简,找到了。"
"嗯,"风寄简抹了把脸,越抹越花,"找到了。"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从这个坑里数过去,又数回来。大学校园的雪,出租屋的灯,急诊室的走廊,门对门的两扇窗,全都在这一锹底下,连成了一条线。
线的这一头,是二十八岁的他们,跪在深坑里。
线的那一头,是十八岁的他们,正把盒子放下来,仰着头问:十年以后,你们来了没有?
来了。风寄简在心里答。我们都来了,一个都没少。
贺槿茂扭头看他:"你哭了。"
"沙子,"风寄简说,"进沙子了。"
贺槿茂没拆穿他。只是风寄简借着晨光看见,那个人的眼眶,也是红的。
"你也是。"
"我也是沙子。"
得,风寄简想,今天这山坡上,沙子真多。多到能把两个二十八岁的人,迷了眼睛。
坡下,校园里,第一缕太阳跃出了教学楼顶的轮廓,金光漫过操场,漫过梧桐道,漫上山坡,落在了两个人跪着的这片土地上。
老槐树的影子,罩住了他们。
跟十年前一样。
两个人跪在坑边,谁都没先动手。
那个角露在土里,安安静静的,好像这十年,它也一直在等,等两双手来把它接出去。
还是贺槿茂先动的。他把手伸进坑里,一点一点,把盒子周围的土掏空。风寄简回过神来,也伸手下去,从另一侧托住。
"一,二,三。"
盒子出土了。
比记忆里沉。也许是泥水浸的,也许是这十年,它真的吸饱了什么东西。
五仁月饼的铁盒,暗红色的漆皮掉了大半,边角锈得发黑,盒盖和盒身的缝隙里塞满了泥。
当年为这个盒子,两个人还争过一场。
中秋前,贺家收到两盒月饼,一盒五仁,一盒双黄莲蓉。风寄简最爱吃双黄莲蓉,贺槿茂把那盒整个抱给了他,自己留了五仁的。风寄简过意不去,说你傻啊,五仁的最难吃。贺槿茂说,盒子好看。
后来埋东西,用的就是那个五仁月饼的铁盒。
那时候风寄简没多想。直到很多年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把好吃的给了他,把盒子留下装两个人的秘密。好吃的留给他,念想留给自己,这个人从十八岁开始,就是这么分东西的。
贺槿茂把它放在铺开的毛巾上。
盒子里还滚出来两样东西。
一颗糖,糖纸早就让岁月沤得发白发脆,里面的糖化成了一小团琥珀色的硬块。
还有半块橡皮,干得开了裂,可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两个人看着这两样东西,谁都没说话。十年前随手扔进坑里的"甜的"和"用的",十年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风寄简用一张湿巾,把那颗糖和那半块橡皮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收进口袋。
然后,贺槿茂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备用塑料袋,从坑里装了一袋土。
"埋盒子的土,"他说,"一点都不能少。"
装完土,两个人又一锹一锹地,把坑填了回去,踩实,把草皮铺回原样,跟十年前那样,把一切都恢复原样。明天工程队来了,挖开的是一棵树,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坑里,曾经睡过两个少年的十年。
做完这一切,风寄简抽出湿巾,一张一张地擦那个盒子。
擦到盒盖的时候,他的手又抖了。
盒盖上那行烫金的字,早就磨没了,可他记得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十年前,他把两封信放进去的时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想,十年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
盒身擦出来了。暗红的漆,斑驳的锈,盒底还印着一行小字,生产年份,是他们小学毕业那年。这个盒子从出厂那天起,好像就一直在等,等装月饼,等装信,等装两个少年不敢说出口的那点心事。
"擦干净了,"贺槿茂说,"开吗?"
风寄简的手按在盒盖上,没动。
铁盒的锁扣早就锈死了,得用点力气才能掰开。他能感觉到盒子在自己手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停跳了十年、马上就要重新起跳的心脏。
"风寄简,"贺槿茂看着他,"看着我。"
风寄简抬起头。
晨光里,那个人跪坐在他对面,满手的泥,裤腿上全是土,头发上挂着草屑,狼狈得要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管里面写了什么,"贺槿茂一字一字地说,"都接住。你自己说的。"
风寄简点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笑了。
"嗯,"贺槿茂说,"都接住。"
这四个字,是前一夜他写在倒计时牌背面的,写给自己壮胆的。此刻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的手指扣住锈死的锁扣。
贺槿茂的手覆了上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很烫,带着土,带着这十年。
两个人一起,用了力。
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两个人的耳朵里,这一声,比雷声还大。
开了。
十年的土,十年的锁,十年的等,都在这一声轻响里,开了。
晨光正正好,越过坡顶,落进那道掀开的缝里,先照亮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两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十年的黑,到头了。从今天起,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见光。